太極宮檐角的銅鈴在暮色里叮咚作響時，我正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點發愁。

程處默這個殺千刀的，非說覲見圣人要穿"最體面的行頭"，結果給我套了身翠綠圓領袍，活像根會走路的芹菜。

"陸公子，這邊請。

"領路的小太監聲線比蚊子還細。

我數著他拂塵抖動的頻率——每分鐘62次，典型的焦慮型微表情。

果然，轉過第三道朱漆門時，他突然壓低聲音："待會若是圣人問起師承...""就說我夢里遇見過白胡子老神仙？

"我順手摘了片銀杏葉遞過去，"公公最近夜不安枕吧？

用此葉煮水沐足，比安神香管用。

"小太監手一抖，銀杏葉飄進太液池。

他加快腳步的模樣讓我想起被戳穿謊言的初戀女友——當年心理學教授要是知道我用微表情分析約會對象，準得給我掛科。

穿過月華門時，一陣馬蹄聲驚得宿鳥亂飛。

但見十余名金甲騎士縱馬而過，為首之人玄色大氅獵獵作響。

我瞇眼辨認他腰間玉帶，忽覺脖頸一涼——程處默的彎刀不知何時架了上來。

"陸兄看入神了？

"這貨從宮墻陰影里鉆出來，活像只黑熊精，"那可是百騎司的人，專逮你這種會讀心術的妖人。

"我拍開他的刀柄："程小公爺夜闖禁宮，不怕圣人打斷你的腿？

""某是來給陸兄送這個的。

"他拋來個酒葫蘆，濃烈酒氣瞬間彌漫，"剛蒸出來的悶倒驢，給圣人嘗個鮮..."話音未落，巡夜侍衛的燈籠光己逼近。

我被小太監拽著狂奔的瞬間，突然理解為什么唐朝詩人總愛寫"身似飄蓬"。

這具書生身子骨經過程處默的"友情贊助"，怕是能報名參加貞觀年間鐵人三項。

兩刻鐘后，我跪在紫宸殿的波斯毯上，盯著眼前五色絲履出神。

原來李世民穿的是尖頭鞋，這要是放在米蘭時裝周..."陸子卿。

"低沉的男聲從頭頂傳來，"抬起頭來。

"我脖子僵得像生銹的軸承，抬眼瞬間差點被晃瞎——李世民頭頂的折上巾鑲著鴿蛋大的東珠，這造型放現代活脫脫是暴發戶，偏偏被他穿出君臨天下的氣勢。

"云想衣裳花想容..."皇帝指尖敲著詩稿，突然輕笑，"聽說你在西市給人看相？

"我后頸汗毛倒豎。

這語氣像極了導師發現我論文抄襲時的死亡發問。

"回陛下，不過是些市井把戲...""把戲？

"詩稿"啪"地拍在案幾上，"太醫署今早呈報，東市藥鋪的當歸價格漲了三成！

"我膝蓋下的地毯突然變得**般刺人。

穿越第三天就擾亂長安市場經濟，這罪名夠不夠砍頭？

正想著要不要裝暈，忽聞珠簾后傳來細碎鈴聲。

"阿耶又嚇唬人。

"清凌凌的女聲帶著江南糯調，我余光瞥見月白裙裾拂過鎏金香爐，"這位陸公子若是騙子，昨夜斗詩時早該被戳穿了。

"李世民咳嗽一聲："兕子怎么來了？

"兕子？

我心臟差點停跳。

晉陽公主的小名，史**載這位嫡公主深受太宗寵愛，莫非...珠簾輕響，少女蔥白指尖勾起詩稿："春風拂檻露華濃...陸公子見過瑤臺仙子么？

"她發間金步搖輕晃，我卻盯著她耳垂上那點蜂蠟——西市包子鋪的偷兒果然是她！

"臣...臣夢中偶得。

"我盯著她裙角銀線繡的忍冬紋，突然發現這圖案和程處默玉佩上的暗紋一模一樣。

好家伙，原來這倆早有婚約？

李世民突然起身，玄色袍角掃過鎏金狻猊香爐："既然兕子替你求情..."他踱到我身側時，我聞到他袖中熟悉的酒香——那分明是悶倒驢的味道！

"明日去弘文館報到。

"龍紋錦靴停在我眼前，"若再搞什么心理學..."皇帝突然俯身，在我耳邊輕聲道："朕就把你塞進程知節的迎親隊伍。

"我還沒從震驚中回神，晉陽公主己經笑倒在貴妃榻上。

她腕間金鐲與玉禁步相撞，發出泉水般的清響——這音色我在西市聽過，原來那時她就盯上我了！

出宮時己是宵禁時分，程處默蹲在承天門口啃羊腿，活像只守食的獒犬。

"怎么樣？

圣人沒把你指婚給吐蕃公主吧？

"我奪過羊腿狠咬一口："你早知道李明玥的身份？

""上月她及笄禮，某送的西域寶馬還在禁苑養著呢。

"他抹了把油嘴，"話說你那悶倒驢真帶勁，圣人都喝了兩盅..."我突然想起蒸餾器上的裂縫："程兄，那銅甑...""放心！

某讓工匠加了七道銅箍！

"他拍**的模樣讓我想起那些拍著顯示器修電腦的同事。

前世實驗室爆炸的記憶突然涌來，我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正想細問，前方突然傳來尖叫。

但見平康坊方向火光沖天，濃煙中隱約可見"崔記"酒幡。

程處默臉色驟變："糟了！

**的新酒坊！

"我們趕到時，整條街己成火海。

焦黑的銅甑碎片插在槐樹上，空氣里彌漫著詭異的甜香。

我彎腰撿起片滾燙的銅片，借著火光看清內側焦痕——這分明是酒精蒸汽爆炸的痕跡！

"陸公子小心！

"突然有人拽我衣袖。

轉身看見個戴帷帽的小娘子，素白羅裙被火光照成琥珀色。

她指尖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腕間沉香串珠的氣味莫名熟悉。

"姑娘是..."我剛開口，她突然塞來個冰涼的玉牌："明日午時，崇仁坊茶肆。

"說罷轉身消失在煙霧中。

玉牌上"晉"字泛著幽光，背面卻刻著句奇怪的梵文——這根本不是公主的令牌！

程處默的吼叫從火場傳來："陸兄快來！

這有個喘氣的！

"我攥緊玉牌沖過去，只見廢墟下壓著個胡商，正是白天訛我的阿史那。

他手里緊攥著半塊翡翠，那成色竟與程處默玉帶上的如出一轍...更漏聲遙遙傳來時，我癱坐在廢墟旁，望著掌心被銅片劃破的傷口出神。

火場余溫炙烤著臉龐，恍惚間又回到現代實驗室的夜晚。

那時我總抱怨數據枯燥，哪知道穿越后的刺激會要人命。

"陸兄看這個。

"程處默遞來燒焦的賬本，某頁殘留著"五月初七，收隴西錢莊三百貫"的字樣。

落款處半個朱印，隱約可見"李"字輪廓。

遠處傳來金吾衛的馬蹄聲，我忽然想起玉牌背面的梵文。

那是《藥師經》里的偈語——"愿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

史**載，晉陽公主自幼體弱，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