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嚴的朝堂之上，新**的小皇帝惴惴不安地抓著身邊人的袖子。

像一只失去母獸庇護的小獸，景遲想。

薛淮坐在那寬大的龍椅上，朝下是文武百官，還有他的十一個皇兄，他心里驚恐得不得了，怕自己當不成皇帝，怕這建在血肉之上的盛世他撐不住。

幾個時辰前，偌大的皇帝寢宮里他也似現在這般站在那掛著晃眼龍袍的架子前，神情比這時還要迷茫，景遲聽見他說：“阿遲，不若我把這位子讓給你吧，我……”話還沒說完，景遲就扯著衣領按倒在了地上，眼底一片猩紅，景遲啞聲問他：“這算什么？”

算是彌補，還是算是贖罪？

于是兩人都紅了眼，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簡單的朝會結束，景遲不知道他是怎樣出的宮，又是怎樣回的國公府。

恢宏的國公府好似與昔日有些不同了，卻又好像沒怎么變。

景遲把自己關在房里，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整天凈是睜著眼。

他把教導自己的先生請回了宮，教導小皇帝，府里的事則全部交給了管家。

如今他站在廊上，望著院里雪白的海棠花開了滿樹，風一吹，那花瓣便飄飄灑灑地落，落在廊上，落在草地上。

景遲的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里，或許是那片讓他傷感又想念的土地，又或許是母親曾向往的江南。

再這樣下去怕是真的要廢了，景遲想著。

于是他讓管事給他備了車馬。

景遲著的還是那一身素衣，素白的衣裳讓他本就沒什么血氣的臉更加糟糕了，整個人添上了一層重重的憂郁。

對面的人卻是有些陌生了，沒有剛**那會兒的緊張與迷惘，也不會再說那些徒增傷感的話，晃眼的龍袍讓景遲格外煩躁。

他與皇帝對坐，兩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飲著眼前的茶水。

一盞茶快見了底，兩人才開了口。

“臣要離京。”

“回來幫幫朕吧。”

這下倆人都沒再開口了，只默默添著新一輪茶水。

又一杯見了底，景遲道：“臣早晚總是要出去看看的，不是嗎？”

皇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繼而將最一口茶飲盡，說道：“阿遲，宮中諸事還需要你，你一定要離開朕嗎？”

景遲沒抬眼看他，答道：“沈先生早年曾做過謀士，輔佐了兩代帝王，助陛下治朝理政再合適不過，陛下盡心學即可，其余事陛下不必憂心，宮中臣也安排了信任的人，必能保陛下萬全。”

他抬起眼，接著道：“臣……散散心罷了。”

“朕問的是你，阿遲，你是否還是……陛下，言過了，臣當真只是散散心罷了，再無其他。”

皇帝自知拗不過他，只得先將人打發走，“夜深了，阿遲早些回府吧，此事以后……三年后臣便回來，臣……也去守守那無垠的祁疆，就當是最后的祭奠了。”

景遲眼里的晦暗難懂薛淮都看在眼里，那一刻他悔了，這皇位他也沒有那么想要了。

他眼里泛著酸澀，轉身背對著景遲，“罷了，那便由你吧，待你歸來，朕定許你封位。”

景遲沒再看他，起身往外走，將要跨過小門檻之際，景遲回頭對皇帝說：“你知道的，我向來喜歡自由，不喜繁務，封位便不必了，黃金萬兩尚可。”

說完揚長而去。

待皇帝反應過來，景遲己經走出了好遠，皇帝瘋了似的跑到廊上，對著那一抹背影大吼道：“好，朕應下了，不封，那朕必定許個清閑的位子給你！”

薛淮喜極了，又難受極了，心中血氣翻涌，眼里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攢了淚水，一低頭便順著臉頰滑落，他真的知道錯了啊。

站了一會兒，邊上慌慌忙忙跑來一個婢女，**有些窘迫，嚴聲道：“慌慌張張地成何體統？”

那婢女模樣生的不錯，這讓薛淮消了些火氣，“何事？”

“沈先生往這個方向來了。”

語畢，皇帝風一般回了殿里，假模假樣地拿起架子上的書看，又吩咐婢女添了壺熱茶，坐在案前細細品讀，儼然又是一副端莊的帝王相。

不過須臾，那沈先生果真來了，手里還帶了戒尺。

“陛下剛剛可見著那瘋癲之人？

身處宮中，舉止竟然是如此的不雅，若是被我逮到，必定要先吃上兩下戒尺。”

說著便作出一副要**的模樣，儼然一股子嚴師味兒。

皇帝有些害怕，那戒尺的滋味這兩日以來可是他可是親身體驗過了，只需一戒尺，那手心必定**辣地疼，兩下便是要腫半天。

“不……不曾見著，聽是聽著了些。”

薛淮兩眼不離書地說。

沈先生沒答他，只是走近案邊，把那本倒著的《政學》1擺正在皇帝面前，“看就認真看，不看那便歇息了吧……這部分我還沒有教到。”

皇帝臉上有些泛紅，被發現了。

送別先生，薛淮回了寢宮，心中卻是思緒萬千。

景遲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