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顧時昀約好第一次碰頭的時間和地點。

是他那邊。

一個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文化保護機構的修復工作室。

說實話，有點緊張。

完全陌生的領域，而且……還有他。

我提前了十分鐘到。

地方還挺好找，在一棟看起來有點年頭的小樓里，安安靜靜的。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里面的景象讓我小小地“哇”了一下。

跟我的“晚味坊”完全不一樣。

沒有甜膩的香氣，沒有溫暖的燈光和可愛的裝飾。

這里……很肅穆。

空氣里還是那股淡淡的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但更濃郁些，還混著些我說不上來的、有點像藥草又有點像膠水的氣味。

很高很高的書架，一首頂到天花板。

巨大的工作臺，上面鋪著白色的襯紙，擺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工具：小鑷子、軟毛刷、壓平器……還有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感覺像個實驗室。

很……顧時昀。

他己經在里面了。

沒穿西裝，換了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還戴了副無框眼鏡。

斯文**……呸呸呸，我在想什么！

他正低頭看著桌上一本攤開的、泛黃的冊子，神情專注得嚇人。

陽光從側面的大窗戶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都鑲上了一層金邊。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無波。

“來了。”

“嗯。”

我走過去，把帶來的筆記本和幾張打印的資料放在他示意的位置。

他指了指工作臺旁邊的椅子。

“坐吧。”

“謝謝。”

我們開始談正事。

主要是初步梳理一下那箱文獻，大致分分類，定個修復的優先順序，還有我這邊研究食譜的初步想法。

他說話不多，但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跟他討論工作，意外地……不難受。

甚至有點高效。

只是，我還是忍不住會偷偷觀察他。

他拿起一本破損比較嚴重的書卷時，那動作……輕得像是在碰觸蝴蝶翅膀。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拂過脆弱書頁的邊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我想起以前。

那時候他好像對什么都挺用力的，有點固執，甚至有點……笨拙。

現在這份耐心和溫柔，是從哪里來的？

是時間磨出來的？

還是……只對這些不會說話的舊東西才這樣？

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目光。

偶爾會抬起頭，視線和我撞個正著。

他會很快移開，但那短暫的對視里，我好像看到他也在打量我。

他會看我帶來的筆記本，上面有我畫的一些食材小插圖和隨手記下的靈感。

也會看我翻閱食譜手札時，手指劃過那些模糊字跡的樣子。

是不是覺得，我現在跟以前那個……遇到點事就容易掉眼淚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了？

呵，人總是會變的嘛。

我們一起核對陳爺爺留下的文獻清單。

清單是手寫的，字跡蒼勁有力。

顧時昀的手指點在一行字上，微微頓了一下。

我順著看過去。

那行字后面，括號里標注了一個名字。

一個……我有點印象，但又很模糊的名字。

好像是……當年他提過幾次的，一個需要他特別照顧的……親戚？

還是什么？

就是那個，讓我一首耿耿于懷，覺得“他愛的人不是我”的源頭之一。

我看到顧時昀的眼神閃了那么一下。

非常快，快得像我的錯覺。

但他捏著清單紙張的指尖，似乎用力了點。

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繼續往下說。

但我心里那個小疙瘩，又被挑起來了。

看吧。

我就知道。

這些舊東西里，藏著他的過去。

藏著那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秘密。

他肯定也看到了我注意到那個名字了。

但他什么也沒解釋。

也對，憑什么跟我解釋呢？

我們現在，只是“合作者”而己。

第一次碰頭會結束。

我們大致確定了前幾周的工作計劃。

他負責先修復幾份看起來最容易散架的手札，我負責先研究幾頁字跡相對清晰的食譜。

臨走前，他叫住我。

“對了。”

“什么？”

我回頭。

他指了指我放在桌角的點心盒。

上面印著我們“晚味坊”的logo，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捧著蛋糕。

“這是……你的店？”

“嗯，我的工作室。”

我盡量語氣平淡。

他看著那個logo，沉默了幾秒。

“挺好的。”

然后就沒下文了。

我拎著包，快步走出了那個充滿舊時光味道的工作室。

心里亂糟糟的。

他變了，成熟了，專業了。

他也沒變，還是那么悶，重要的事還是不會說。

而我呢？

好像也沒出息到哪里去。

明明告訴自己要公事公辦，結果還是被他一個眼神、一個名字搞得心神不寧。

唉，蘇晚啊蘇晚，這工作……能順利完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