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棲羽的公寓比賀崢想象中要近，就在冰球場后面的教師家屬院里。

樓道里飄著淡淡的松木香，賀崢跟著葉棲羽爬上三樓，左肩的傷口隨著每一步隱隱作痛。

“到了。”

葉棲羽掏出鑰匙，手指關(guān)節(jié)凍得發(fā)紅，開鎖時有些不靈活。

門開后，一股暖流夾雜著顏料和咖啡的味道撲面而來。

賀崢站在門口有些躊躇——他的靴子上沾滿了雪和冰渣。

“首接進來吧。”

葉棲羽頭也不回地說，彎腰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深藍色拖鞋，“新的。”

賀崢換上拖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不大的公寓。

客廳兼做畫室，墻上掛滿了素描和水彩，一張大工作臺上散落著各種畫筆和顏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個微縮冰雕，在暖氣中微微泛著光。

“坐那兒。”

葉棲羽指了指沙發(fā)，然后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賀崢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自己龐大的身軀壓壞了這看起來就很貴的布藝沙發(fā)。

他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畫冊，里面全是冰上運動的速寫。

“把毛衣脫了。”

葉棲羽拿著醫(yī)藥箱回來，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把鹽遞給我”。

賀崢挑了挑眉：“這么首接？”

葉棲羽這才意識到自己話里的歧義，耳尖微微泛紅：“我是說...需要檢查傷口。”

賀崢咧嘴一笑，故意放慢動作脫掉毛衣，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左肩處的繃帶己經(jīng)滲出血跡，貼在皮膚上。

葉棲羽皺了皺眉，跪坐在沙發(fā)前開始處理傷口。

他的手指冰涼卻異常靈活，消毒、上藥、包扎一氣呵成。

“你經(jīng)常處理傷口？”

賀崢有些驚訝于他的熟練。

“冰雪大世界兼職冰雕師。”

葉棲羽簡短地回答，“冰刀劃傷是家常便飯。”

賀崢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大冬天跑去畫冰球場。”

葉棲羽沒有接話，專心包扎。

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xì)小的陰影，鼻尖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

賀崢突然注意到他的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冬日的櫻花。

“好了。”

葉棲羽系好最后一個結(jié)，抬頭正對上賀崢的目光，兩人都是一愣。

“呃，謝謝。”

賀崢率先移開視線，假裝對墻上的畫感興趣，“這些都是你畫的？”

葉棲羽點點頭，起身去收拾醫(yī)藥箱。

賀崢站起來走近那些畫作，驚訝地發(fā)現(xiàn)其中不少是冰球比賽的場景，而且...“等等，”他瞇起眼睛，“這是松花江隊對***隊的半決賽？”

葉棲羽的動作頓了一下。

賀崢繼續(xù)查看其他畫作，心跳逐漸加快。

全都是他參加過的比賽，從不同角度捕捉的瞬間——他揮桿射門的爆發(fā)力，進球后仰天怒吼的狂喜，甚至還有受傷時咬牙堅持的特寫。

“你......”賀崢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葉棲羽站在原地，手里緊攥著一卷繃帶，指節(jié)發(fā)白。

“我是松花江隊的球迷。”

葉棲羽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畫過很多比賽。”

賀崢走到工作臺前，那里堆著幾本素描本。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呼吸一滯。

這不是比賽場景。

這些速寫里的主角全是他——在便利店買煙的他，在修車行門口吃盒飯的他，獨自走在松花江畔的他。

最早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葉老師，”賀崢慢慢合上速寫本，喉結(jié)滾動，“你這己經(jīng)超出球迷范疇了吧？”

葉棲羽的耳朵紅得滴血，但眼神依然平靜：“人體速寫是基本功。

你的...肌肉線條很適合練習(xí)。”

賀崢忍不住笑了：“所以今早你不是偶然去冰球場的？”

“我每周六都去。”

葉棲羽抬起頭，目光坦然，“只是今天第一次被你發(fā)現(xiàn)。”

這種首白反而讓賀崢不知如何接話。

他撓了撓頭，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那什么......謝謝包扎。

我該回去了，修車行還有活。”

葉棲羽點點頭，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羽絨服：“你的衣服沾血了，穿我的吧。”

賀崢本想拒絕，但看到葉棲羽認(rèn)真的表情，還是接了過來。

穿上時，袖口短了一截，兩人都忍不住笑了。

“改天還你。”

賀崢走到門口，突然轉(zhuǎn)身，“對了，你平時都什么時候去冰球場？”

葉棲羽眨了眨眼：“周六上午，偶爾周三晚上。”

“周三晚上啊......”賀崢若有所思，“巧了，我每周三晚上也會去訓(xùn)練。

老冰場那邊。”

他說完就離開了，沒看到葉棲羽在他身后微微揚起的嘴角。

三天后的周三晚上，賀崢如約出現(xiàn)在老冰場。

**室里，他故意沒把門關(guān)嚴(yán)，留了一條縫。

從那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場邊最佳的觀察位置。

果然，半小時后，一個裹著深藍色羽絨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場邊，手里拿著速寫本。

賀崢滑到場中央，故意做了幾個高難度動作，然后假裝不經(jīng)意地看向那個方向。

葉棲羽正專注地畫畫，圍巾滑下來露出半張臉，在冰場的燈光下像一尊冰雕。

訓(xùn)練結(jié)束后，賀崢磨蹭著最后一個離開冰面。

**室里己經(jīng)沒人了，但他注意到長凳上多了一本素描本。

翻開第一頁，是今晚他訓(xùn)練時的各種姿態(tài)，每一筆都精準(zhǔn)有力。

最后一頁卻是一張完整的肖像——賀崢擦汗時的側(cè)臉，汗水順著脖頸滑落，喉結(jié)突出，眼神銳利。

右下角用鉛筆寫著小小的日期和一行字：“像一頭困在冰原上的狼。”

賀崢摸了摸自己的喉結(jié)，突然覺得**室暖氣開得太足了。

他故意把素描本留在原位，只帶走了那張肖像，塞進了自己的護具包里。

出門時，他看到葉棲羽站在走廊盡頭，似乎在等人。

“落東西了？”

賀崢走過去，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

葉棲羽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他鼓鼓的護具包上：“拿走了哪一張？”

賀崢笑了：“你猜。”

兩人并肩走出冰場。

夜空中飄起小雪，葉棲羽的睫毛很快又掛上了冰晶。

“去吃宵夜嗎？”

賀崢突然問，“我知道有家**，這個點還開著。”

葉棲羽看了看表，己經(jīng)快十一點了：“明天有課。”

“那就改天。”

賀崢并不勉強，“對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我修車行周末開業(yè)，來捧個場？”

葉棲羽接過**，上面印著“崢子修車行”幾個大字，地址在松北區(qū)一個不太起眼的街角。

“好。”

他小心地折好**放進錢包，“我會去的。”

他們在十字路口分開，賀崢往東，葉棲羽往西。

走出幾步后，賀崢突然回頭喊道：“葉老師！”

葉棲羽轉(zhuǎn)身，雪花落在他肩頭。

“下次畫我，”賀崢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別忘了這道疤。

它挺重要的。”

葉棲羽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那一刻，賀崢覺得他睫毛上的冰晶仿佛融化了，閃爍著細(xì)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