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蕭劍宗的雪，下的比別處更冷一些。

風像刀子一樣，刮的人臉生疼。

謝云棲跪在雪地里，身上單薄的弟子服早己濕透，濕冷的貼在身上。

他偷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才過去一個時辰。

“嘖，真難熬......”他小聲嘀咕，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凝結又消散。

這次被罰，是因為他偷溜跑下山去買酒喝。

其實也不算偷溜，他是留了字條的。

只是沒想到巡山的弟子那么較真，硬是按門規把他揪了回來。

九霄劍宗的規矩森嚴，私自下山者，罰跪寒雪崖三個時辰。

這地方常年積雪，寒風刺骨，普通弟子跪上一個時辰就受不住了。

謝云棲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入門不過半年，這己經是第三次被罰了。

第一次是因為在晨課時睡覺，第二次是把劍譜折了紙鳶，這次......“跪好。”

一道冷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打斷了謝云棲的思緒。

謝云棲背脊一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青竹傘面“唰”地撐開，堪堪擋住呼嘯的北風。

積雪從傘沿簌簌滑落，在謝云棲眼前堆成小小的雪丘。

“師兄怎么來了？”

他仰起臉，故意讓雪花落在睫毛上，“莫不是心疼我？”

少年笑著問他，如春日的暖陽，看的人心神一晃。

蕭寒舟握傘的指節微微發白。

“宗主要見你。”

“現在？”

謝云棲眨了眨眼，沾雪的睫毛像落霜的蝶翅，“可我還在受罰哎...起來。”

傘面又壓低三分，徹底遮住巡山弟子可能窺探的視線。

謝云棲眼底劃過狡黠的光，伸手去拽蕭寒舟的衣袖：“腿麻了，師兄拉我——”話音戛然而止。

他碰到一片黏膩的溫熱。

翻開的袖口處，三道劍傷猙獰蜿蜒，最新的一道還在滲血。

謝云棲忽然想起今晨路過練劍臺時，看到的那些被劍氣絞碎的青石——寅時三刻，天光未亮，蕭寒舟的凝霜劍己經斬碎七。

“...”謝云棲縮回手，雪粒在掌心化成冰涼的水，忍不住握緊了手，手指上還有零星血跡，“...我這就去。”

起身時，有什么東西從衣襟里滑落。

蕭寒舟彎腰拾起，是半塊芝麻糖，用油紙包得仔細，此刻己經壓碎了。

“山下劉記鋪子的”。

謝云棲拍拍衣擺的雪，聲音輕快夾雜著笑意，“本想帶給師兄的。”

蕭寒舟看著掌心的碎糖。

芝麻香氣混著血腥味鉆入鼻腔，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師尊把渾身是血的孩子抱回山門時，那孩子手里也攥著半塊沾血的糖。

“不必?！?br>
糖塊被放回謝云棲手中，又把青竹傘塞進他的手里。

隨后蕭寒舟轉身走入風雪，白衣翻飛間，謝云棲瞥見他后心滲出的淡淡血痕。

——那是上個月鎮魔時留下的傷，本不該這么早裂開的。

謝云棲突然沖進雪幕，芝麻糖碎了一地。

他抓住蕭寒舟的手腕，觸到經脈中躁動的劍氣。

“你又強行沖穴？”

聲音發顫，“明知道劍骨反噬會...”蕭寒舟抽回手，一枚玉簡落入謝云棲掌心。

“戌時前背熟?！?br>
他頓了頓，“明日考校?！?br>
玉簡上《清心訣》三字微微發亮，正是**劍骨反噬的秘法。

謝云棲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頭，卻只看見雪地上漸遠的腳印。

很深，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劍鋒刻出來的。

手不自覺握緊了玉簡，暗自發笑，“真是個傻子”。

山巔傳來鐘鳴，驚起寒鴉數只。

謝云棲望著它們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覺得這雪，似乎也沒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