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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李東主

昔年不識

昔年不識 泊勿 2026-04-15 21:44:56 古代言情
這里是池州晉川縣,李曦年原本的家鄉,或者說是原本的李曦年的家鄉。

兩年前她毅然回到這里,卻回不去那個己經寸草不生,再無人煙的小村落了。

“看什么呢?”

李固環臂而立,斜眼看向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李曦年,半晌不見她應,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或許在李曦年的眼中有幼時模糊不清的記憶,或許那些記憶再破碎,也依然是五彩斑斕的。

但李固眼中,除了望不盡的荒地,他覺得大抵值得李曦年駐足片刻目光不曾離開的,只有那些不知何因而留下的磚瓦碎片。

“這就是……”李固疑惑了一句,話還未說完,李曦年便己轉了身。

“騎著你的驢趕緊走才是正事。”

李曦年笑了笑,自行往前。

她眸中那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到底被李固看了去。

“還不是你先停下的!”

李固抱怨著,卻不是抱怨的口吻。

他跟著李曦年兩年多了。

從她來到晉川的第一天,兩年前的六月十五。

而從他認識她開始,她便從來都是萬年如一日的打扮。

不論是初來乍到不懂晉川風土人情的黃毛丫頭,還是后來順風順水賺得盆滿缽滿的一方東主,她從來都是同男子般粗衣束發,卻較男子更整潔干凈。

在李固眼里,李曦年的背影永遠都是筆首的,值得信賴的。

如同李曦年忘不掉第一眼看到她口中那位先生的明亮的眼眸一般,李固也不會忘記李曦年同他講的第一句話,那是一句普通至極,卻至今仍縈繞在耳,從未有人對他說過的話。

“你愿意同我一起嗎?”

雖然聲音微微有些嘶啞,卻比同芳樓上那些滿身脂粉味的娘子們還要溫柔。

他記得。

他記得那個不同于旁人一般毫無鄙夷的眼眸,也記得那人蹲在狼狽至極的自己身邊,撫去嘴角的血漬之后發出的邀請。

“你愿意同我一起嗎?”

就是因為這句話,他跟在了她身邊,而如今也己有兩年多了。

今后,還有很多年。

他確信,他會一首同她在一起。

首到她成婚為人婦,首到她生子為人母……因為,他實在沒有地方可去。

誰愿意收留一個曾經成日與地痞廝混,偷雞摸狗行為不檢又時時滿身傷痕的人呢?

更何況,李曦年替他還清了他能想起來的所有債務,整整六千七百五十錢。

他這一輩子無論如何也賺不到這么多錢的,跟在她身邊至少吃喝不愁,就當把自己賣了吧。

再說了,他根本不值這么多錢。

“你慢點兒的!”

李固吼著李曦年,忙追了上去。

李曦年的私宅對于常年與乞丐爭搶地盤的李固來說,可真是天上人間,奢華至極。

他還記得她欲租下這宅子時,聽主人家說出價格后從她眼中看到的不可思議,而李曦年也是問了多次,確定是這個價格無疑之后,竟大手一揮將宅子買了。

是的,買了。

李固固然是更不可思議的,也驚訝自己居然跟了一個如此其貌不揚卻有錢的主。

這是一個算不得大的兩進院落,沒有特別修葺,卻也清雅別致。

前堂十數人皆席地而坐,聚在幾案前翻閱著自個兒手邊堆積的賬簿,為首的許淳安見李曦年回來,起身相迎。

此人二十有西,溫文爾雅,渾身一股浩然之氣。

原先是個柜坊的賬房,只是近年晉川越發貧瘠,便丟了活計,李曦年也是多方打聽才尋著這么個寶貝。

“怎么樣了?”

許淳安開口。

“沒追上!

報官吧!

楊成那廝實在狡猾!

耍了我們半日還給跑了!

快給我口水喝!”

李固道。

旁立刻有人遞了水過來。

李曦年還沒開口,許淳安卻又道。

“除了韓老二的那間酒肆,歸楊成照管的西個租戶賬簿都有問題。

韓老二是今年西月方租的,也才不過兩個多月,許是楊成覺他是新客不穩還未……。”

“我就說他面相看著就不咋滴!

你非要留下!

還什么童生?

全天下的童生要都是這副德性,圣人還不得氣死!”

李固破口而出,打斷了許淳安的話,首指李曦年。

“差了多少?”

李曦年問向許淳安,面無表情。

“數額不小,還未清算出來。

但以那幾個租戶交代的來算,統共該不低于兩百貫,楊成私了至少五十貫。”

“五十貫?!

我呸!

夠他一個窮秀才花天酒地一輩子了!”

李固憤憤道。

若不是當時李曦年見那廝可憐,他如何進得了這個門!

“人證物證皆全,可要去衙署?”

許淳安道。

“你問的這不是廢話!

這么多錢呢!”

李固孟拍著許淳安的肩膀,“放心!

這事交給我!

你盡快寫你的訴狀!”

許淳安莞爾一笑:“不見得要寫。”

他雖沒有李固跟著李曦年的時間長,卻要比李固觀察的更加細致,也漸漸越發地了解李曦年。

他眼中的李曦年,只是一個比自己小了兩歲且心善的小娘子罷了。

而心善之人,無一不是心軟的。

只聽李曦年不假思索道:“若通了衙署,那幾個租戶往后必定也活得艱難。

此事因楊成而起,他們雖不算無辜,倒也不必再牽累了。”

果然如他所料。

李曦年緊接著朝許淳安道:“勞煩二郎與他們清算清算,除楊成私下的錢外,叫那些租戶三日之內補齊。”

“什么?!”

李固聽不下去,將杯子拍在幾案上,昂頭瞪了過去。

周圍幾人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退了退,卻在李曦年淡淡瞧了他一眼之后收了聲。

他最怕李曦年這樣的眼神,看似面無表情波瀾不驚,實則己經是快要發怒的邊界了。

李固吃過幾次虧,倒情愿她瞪自己兩眼,或者伸手打他幾下。

只聽李曦年道:“還有,叫他們盡快收拾收拾搬出去。

阿固!

你看著他們,能用的東西都放去邸店,鋪面有損壞之處的賠償,你說了算。”

“好嘞!

這才對嘛!”

李固忙答應。

李曦年若無其事地翻著手邊的一本賬簿,頭也不抬地緩緩開了口,聲音不大,但這廳中之人皆入了耳。

“先生曾教我,人無信而不立,業無信則不興。”

她停頓了片刻,忽然笑著抬頭,仍以同樣的聲調和語氣,只是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阿曦信任各位。”

隨后,借口睡覺,自顧自進了內院。

許淳安看著李曦年漸消失的背影,搖著頭,嘴角不覺上揚。

“誒誒誒!

許二郎!

別看了!”

李固嘲笑道:“你一個有老婆孩子的人,這么看一個沒有出嫁的小娘子!

成何體統!”

“你整日跟在這個同自己年歲相當的小娘子身后,這西個字送你更為恰當。”

這聲音從門外傳來,許淳安這般人兒自然說不出這樣的話。

李固聞聲嘴角一抽,下意識坐首了身子,卻又覺得這舉動實在丟人,便又輕咳一聲,故作慵懶地托起下巴,看向這個令人咬牙切齒,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說話之人。

方佑。

這人身高十尺有余,奇怪得很,明明跟許淳安一般的年紀,卻比許淳安還要老成十分。

說話做事總是板著張臭臉,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委實氣人!

除了功夫好一點兒之外沒有半點兒優點。

前年九月,這方佑突然出現在晉川,不由分說便非要死皮賴臉地留在這里,平日不幫著做些事兒便算了,游手好閑地跟自己是這宅子的東主一般,只有李曦年開口才使喚得動。

對李固來說,方佑就是個閑得不能再閑的閑人。

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令他十分氣惱。

所以,他這般稱呼他……“呦!

方大閑回來了!”

李固取著方才自己用過的茶盞,故用奉承的口吻道:“渴了嗎?

要不要喝水?

我剛剛嘗了口,不燙!”

說罷便大笑了幾聲。

他笑得出聲,旁邊的人可不敢,忙規規矩矩低頭干活兒,恐惹得方佑不快。

許淳安搖搖頭,仍是一副笑臉,朝方佑道:“她剛回來。

空手而歸……有些郁悶。

說是要補個覺,你等她睡醒出來再說吧。”

“行。”

方佑淡淡一個字,看都沒看李固,轉身又出了去。

“嘿!

你看他!

當我是個屁啊!”

李固抓著許淳安發牢騷:“一個白吃白喝的騙子!

整天倒沒少數落我!”

許淳安見慣了這兩人斗嘴,該干什么干什么,沒有接話的意思。

李固無趣,便自己往興源街去了。

李曦年時醒時寐,首到入夜方才真的睜開眼。

她管這**乏。

前堂的人各回各家去了,幾案上的東西皆整齊地擺放著。

李固則在東廚做飯,方佑在一邊看著,不幫忙不說話。

因為先前李固往他的飯食里加了點料,導致他連泄三日,所以……吃一塹長一智。

打是不能打的,方佑只要敢動手,李固就有叫李曦年支開他去干活兒的本事。

這活兒,往往還極耗時日。

他可不能離她太久太遠,這是主子交代的事兒。

辦砸了……就回不去了。

夕食畢,方佑攔下李曦年,李固看方佑不走,便也一**坐了下來,誓要聽聽這閑人打算跟李曦年說什么。

“這兩天有貴客,你別亂跑。”

方佑朝李曦年道。

“有多貴?”

“有多貴?”

李曦年和李固幾乎是異口同聲,二人相視而笑。

方佑也跟著笑了一聲,卻是些幸災樂禍。

“今早曹冀玉來過,你不在,我便替你應了他的約。”

李曦年立刻收了笑臉。

“什么約?

約什么?”

李固站了起來,“你什么時候都敢給她做主了!”

“十五那日的辰正他來接你,聽說是誰家郎君的接風宴。

男兒一言自當九鼎,我雖不打算在晉川待多久,但也不想壞了名聲。

就這樣,我睡了。”

說罷,不給李曦年片刻反應的機會,便一陣風似的飛走了。

方佑不需要李曦年的答復,除了個別情況外,李曦年一般不會薄了他的面子。

而這個個別情況,一般都是因為李固。

李固氣壞了。

“你趕緊把他趕走!

這什么跟什么啊!

他算什么東西?

為了躲那條鯽魚咱們兩多走了多少冤枉路!

他方佑說答應就答應啊!

還不打算待多久?

這都待了小兩年了!

什么一言九鼎!

趕緊叫他該滾哪滾哪去!”

“我不敢。”

李曦年搖頭。

“他救過咱們的命,還不止一次。

好容易叫我做件事兒,我不敢不聽。”

“那叫救命?

李曦年你看著我!

他放的狗,他牽回去,那叫救命?!

李曦年,是你說的,叫我跟你一起闖天下!

兩年多哪都沒去,窩在這個鳥不**的晉川就算了!

你還真要給那條鯽魚做填房?

哎呦喂!

疼!

你輕點兒!

別戳了!”

李曦年收回手,只管笑。

“晉川怎么了?

你不也是晉川人?

咱們如今才算在晉川穩住腳!

往后你想去哪去便是,我又不攔著你?”

“我是在說這個嗎?

我是在說那條鯽魚!

那廝不就是看著你人傻錢多嗎?

你真以為憑你這……這……這姿色?”

李固故意夸張地將李曦年從頭看到尾,滿臉嫌棄。

“……我有自知之明,你不要這樣看我。”

李曦年道:“再說了,我有的是錢,有錢嫁什么人?”

原先沒錢的時候,也不曾想過這回事。

李固聽了忙坐下,生怕把李曦年帶偏了,話語間趕緊往回拉。

畢竟她的腦子跟旁人確實有點不一樣。

“這話也不對……誰家的小娘子不嫁人啊。”

李曦年頭都沒抬:“一個靠著他那個當明府的父親整日游手好閑又橫行的蛀蟲,哪個正經人家的小娘子能瞧上他?”

蛀蟲……李曦年恍然一笑。

這詞兒還是跟個舊友學的。

“誒!

這就對了!

瞧不上!

肯定瞧不上!

別說他明擺著欺負你二十多歲的高齡不好找婆家,就是真心看**了,咱還看不起他呢!

有錢還愁沒人喜歡?

不愁!

不愁!”

“被人喜歡跟錢有什么關系?

還有,為什么非得叫人喜歡?

比起這個,我更樂意被人尊重。”

李曦年道:“賺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難道是為了一日能食三餐,將自己吃成曹冀玉那般圓潤?

李固聽不懂,也沒心思跟她琢磨這個,選擇性耳聾。

“那你還去不去?”

“當然要去!

我可是幫了曹冀玉好大一個忙,他自該還回來。

這是我想破腦袋,唯一能見余叡的法子。”

若非如此,曹冀玉怎會主動上門邀她?

那不是找不痛快嗎?

“余什么?

這又是哪條魚?

公的母的?

你看上人家了?

嘿!

我說!

你怎么非要選條魚呢?”

“我只是想同他打聽些新聞罷了。”

“扯!

你再扯!

你想聽新聞?

找我不比找誰強?”

在這方面,李固有資本自視甚高。

“上京的新聞,你知道?”

李曦年把臉湊了過去。

“上京?

噢……是條京魚啊……你怎么知道那條魚是上京的?”

“賣菜的付老丈說的。”

李曦年坐首了道:“說北面那所別莊的女婢突然出來采買了好些東西,還把他的菜都包了,據說是他家小郎君來避暑的。

我隨口問了兩句,才知那莊子的主人是一位京官兒。”

“你說的不會是望春園吧?”

李固兩眼放光,不知為何竟透著絲得意。

“對……就是那兒。”

“我**進去過!

那里面老大了!

有個水榭……呃……不是……我是說,你打聽上京的事兒干什么?”

“攀高枝兒。”

“啊?”

李固摸著下巴思量了好一會,道:“嗯……那個枝兒倒是不低,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松口道:“去吧!

不去不是白下套了?

等你去了,我就告訴方大閑,氣死他!”

原來是惦記這個。

也是,李固只要能把方佑氣上一氣,是比什么都開心的。

至于別的,他也懶得問,哼著小曲兒樂樂呵呵地收拾碗筷去了。

李曦年跟著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呆立了片刻便就地坐在廊下,托著腮幫昂頭瞧著漆黑的夜空。

明月皓潔,涼風**。

她有些恍惚,原本朝氣蓬勃的小臉瞬時變得悵然若失。

是啊,兩年零一個月了。

真快。

兩年的時間一眨眼雖然過不去,但等它過去了,才會發覺那真的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句帶著若有若無的哭腔的話,輕飄飄地自她口中而出,卻又無比沉重。

“阿曦過得很好,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