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瀾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盞搖晃的宮燈。

急診室的無影燈在視網膜上分解成十二瓣光暈，像故宮藏品里那盞破損的八角琉璃燈。

消毒水的氣味里突然混入一縷陳腐的甜香，像他上個月在古墓現場聞到的、密封千年的合歡花熏香。

"時辰到——"尖細的唱喏聲如同指甲刮過青銅器。

陳瀾猛然睜眼，檀木椅的雕花扶手正深深硌進他的大腿。

他低頭看見自己穿著素白唐裝，前襟浸透的鮮血還在不斷擴散，在衣料上綻開一朵朵紅梅。

"子時三刻，開宴。

"十二張黃花梨玫瑰椅環繞著朱漆八仙桌，每張椅子上都浮現出模糊人影。

左手第二位是個穿清代一品仙鶴補服的老者，脖頸處有圈蜈蚣般的縫合線；正對面的*****梳著兩條濕漉漉的麻花辮，發梢不斷滴落混著水藻的河水；最上首的位置空著，卻擺著套西周形制的青銅爵與簠。

陳瀾的指尖觸到腰間硬物——原本別著文物修復刻刀的皮套里，現在插著把森白的骨刀。

桌中央的青銅簋突然"咯"地裂開道縫隙，濃稠的暗紅色液體從器皿中漫出，在桌面凝成幾行小篆：子時宴規壹·活人需食三臠貳·指認竊宴者叁·丑時前離席"不合胃口？

"右側傳來帶著水腥味的吐息。

穿阿瑪尼西裝的男鬼湊過來，勒進頸肉的領帶下露出紫黑色淤痕。

他端著的永樂青花瓷盤里，有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在跳動。

陳瀾盯著瓷盤邊緣的裂紋——那道"己"字型修復痕是他親手做的金繕。

上周故宮文物庫房清點時，這件編號為"故001987"的瓷盤還鎖在恒溫展柜里。

"我建議你先嘗嘗這個。

"西裝鬼將盤子推過來，心臟表面浮現出張模糊人臉。

陳瀾突然認出這是三個月前**的富豪收藏家，那人死前曾執意要摸他正在修復的青銅鼎。

食客們開始大快朵頤。

朝服老者撕下左耳放進餐盤，斷面露出泛黃的骨茬；***用銀簪挑出右眼球，晶狀體落在碟子里發出彈珠般的脆響。

陳瀾發現所有"菜肴"都刻意避開青銅器皿——就像他在秦公一號大墓看到的祭祀現場，青銅禮器專門用來盛放獻給神靈的祭品。

"新來的守夜人這么挑食？

"滴水少女的頭顱突然旋轉180度，后腦勺的發髻散開，露出張被魚蝦啃噬過的爛臉，"上次那個可是吃完了自己左手的三根手指呢。

"陳瀾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注意到青銅簋里的液體每次翻涌，西裝鬼脖頸的勒痕就加深一分。

當血沫第三次濺到簋身饕餮紋的眼睛時，陳瀾突然想起《呂氏春秋》的記載——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

骨刀刺入青銅簋的瞬間，整個宴席凝固了。

液體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簋底浮現出枚鴿血紅的玉牌，陰刻的"子"字筆劃里還殘留著黑褐色物質。

陳瀾剛抓住玉牌，所有食客突然齊刷刷轉頭看向大廳東側——那里有扇雕著十二時辰的柏木門正在緩緩開啟。

現實世界的病房中，心電監護儀突然恢復波動。

護士沒注意到病人右手掌心浮現的"子"字烙印，更沒看見床頭柜上那本《西周青銅器圖錄》正在自動翻頁，停在記載"子仲姜盤"的頁碼。

走廊盡頭，穿濕旗袍的女人從消防柜玻璃的反光里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