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像一把金箔灑進來時，林月棠正夢見自己在下墜。

永濟橋下的水波漫過口鼻，腕間沉香佛珠散作十八顆星辰。

忽然有驚雷炸在耳畔，她猛地睜開眼，歷史課本的紙張被口水浸濕，一邊吸溜口水一邊收下同桌遞來的紙巾。

"陳雪！

"教鞭抽在***的脆響讓她渾身一顫，"說說安祿山起兵的具體年份！

"前桌女生一個激靈首起身，發尾掃過林月棠的課桌，帶起一縷茉莉氣味——竟和靈堂中白菊堆里的味道一模一樣。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十六歲的肌膚立刻泛起月牙形的紅痕。

林月棠盯著自己光潔的手背，那里本該有七十三歲那年端藥碗燙出的疤。

教室風扇吱呀轉動，將窗外梧桐葉影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攤開的課本上。

書上印著的"開元盛世"突然扭曲起來，變成她西十歲生日那晚，丈夫醉倒在墨汁斑駁的宣紙堆里的模樣。

"公元755年..."陳雪囁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黏膩。

林月棠看見歷史老師李修竹的皮鞋停在自己課桌旁，夾克外套的下擺沾著粉筆灰。

這位總愛用書脊敲打睡覺學生的老先生，后來是在批改作業時突發腦溢血去世的——當時她剛懷上長子，還特意去參加了追悼會。

課本突然被翻過一頁，楊貴妃的插畫像在眼前展開。

林月棠鬼使神差地伸手撫過那細膩白凈的紙張，指尖卻傳來異樣的凹凸感。

課桌右下角刻著的"陳"字映入眼簾，鉛筆描過的痕跡還帶著木屑的毛刺。

她抓起橡皮狠狠摩擦，首到陳雪在桌下偷偷踢她的帆布鞋。

"林月棠同學。

"***的聲音從頭頂罩下來，"你來說說，怎么看待楊玉環的命運？

"粉筆灰簌簌落在她發間，恍惚間像是八十一歲那年的滿頭霜雪。

全班目光匯聚過來時，她聽見自己說："盛世的花，終究要落在亂世的泥里。

"教室突然安靜得能聽見操場上的蟬鳴。

***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睜大，教鞭在***敲出三聲空響——像極了她前世在慈云寺聽見的引磬。

前排同學回頭張望的側臉，與記憶中泛黃畢業照上的影像重疊又分開。

下課鈴驚醒了她。

陳雪轉身趴到她桌上，發梢沾著陽光的金粉："你剛才說話的樣子，好像我奶奶供在我家的那尊觀音。

"林月棠低頭合上課本，看了眼手機顯示的時間：2010年9月12日。

筆尖在紙上來回描畫著“16”，突然被戳破一個**。

后排傳來李薇的聲音“走啦，一起去廁所”。

陽光斜斜切過她的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

遠處化學實驗室的玻璃窗反射著碎鉆似的光，讓她想起陳越琳臨終時床頭那支沒打完的葡萄糖注射液。

呵，這是什么重生穿越劇本，讓自己撞上了，也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沒有陳越琳。

"走啊，然后去接個水，快走，不然時間來不及。

"陳雪和李薇一左一右拽她胳膊，她看到陳雪正把橘子味硬糖塞進她手心，玻璃糖紙折成的千紙鶴在陽光下振翅欲飛。

操場邊的夾竹桃開得正艷，林月棠知道這些花有毒。

就像她現在還不知道，此刻在三十公里外的縣一中，高二（3）班的周文柏正在攤開一本修仙小說看的津津有味。

風突然轉了方向，夾竹桃的香氣里混進了食堂蒸饅頭的味道。

林月棠摸向空蕩蕩的脖頸，那里本該有枚鎏金長命鎖。

而現在，2010年的秋陽正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像一只將飛未飛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