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林晚蹲在知青點后面的小河溝邊，小心翼翼地搓洗著那本《本草備要》。

河水冰涼，浸得她手指發紅。

書頁上的糞水痕跡己經淡去，但紙張邊緣還是留下了**的污漬。

"林晚姐！

"張小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嚇得林晚差點把書掉進水里。

這個圓臉姑娘提著個竹籃子，兩條麻花辮隨著跑動一甩一甩的，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

"陳**讓我給你送飯。

"張小花蹲下身，掀開籃子上蓋著的粗布，露出兩個玉米面窩頭和一碗飄著幾片野菜的清湯，"還有這個..."她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里面整齊地包著三根銀針，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針柄上刻著細小的花紋，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陳**說，衛生室明天就收拾出來，讓你先用這些。

"林晚接過銀針，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些針比現代用的纖細許多，針尾還帶著細小的凹槽，應該是用來穿藥線的。

"他...還說什么了？

"張小花搖搖頭，突然壓低聲音："王主任氣得在屋里摔碗呢，說你爹的書就該燒了..."她左右看了看，又補充道："不過隊里好多人都說，你救了鐵柱家娃，是個有本事的。

"林晚心頭一緊，連忙把書塞進懷里。

遠處傳來上工的鐘聲，張小花匆匆起身："我得去喂豬了，你記得晚上去大隊部！

"太陽完全落山后，林晚才磨磨蹭蹭地往大隊部走。

土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幾只雞在路邊刨食。

大隊部的窗戶透出煤油燈的光亮，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

她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爭吵聲。

"...這是原則問題！

"王翠花的聲音尖得刺耳，"她爹的問題還沒查清楚，怎么能讓她管衛生室？

""公社己經批了。

"***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現在隊里缺醫少藥，有個懂醫術的就不錯了。

""她那算什么醫術？

就是些封建**！

"林晚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敲門。

就在這時，門突然從里面打開，王翠花怒氣沖沖地沖出來，差點撞到她身上。

"你！

"王翠花的臉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嘴角還沾著中午吃飯留下的油漬，"別以為有人撐腰就了不起！

"她惡狠狠地瞪了林晚一眼，甩手走了，身上那股劣質雪花膏的味道久久不散。

大隊部里，***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煤油燈的光暈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道眉上的疤痕顯得更加明顯。

辦公桌上的搪瓷缸里冒著熱氣，飄著淡淡的茶香。

"進來吧。

"他頭也不抬地說。

林晚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從懷里掏出那本《本草備要》，放在桌上。

書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終于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他的眼睛在煤油燈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褐色，像是能看透人心。

"坐。

"林晚在條凳上坐下，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翻開那本書，停在一頁記載著針灸手法的位置，手指輕輕點著上面的圖示。

"今天你用的針法，"他的聲音低沉，"和這個很像。

"林晚的心跳加速，感覺后背又開始冒冷汗："我...我看我爹用過..."***不置可否，從抽屜里拿出個牛皮紙包："這是衛生室的鑰匙，還有一些基本藥品。

"他頓了頓，突然問道："你識字？

""認得一些..."林晚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消失在喉嚨里。

"明天開始，你每天記工分，不用下地了。

"***合上書，推到她面前，"但有條件。

"林晚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睛。

煤油燈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動，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第一，只準用書上記載的方子。

第二，遇到重癥必須上報。

第三..."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先把這個治好了再說。

"林晚這才注意到，他的左褲腿比右褲腿寬松許多，像是里面纏著什么。

褲腳處還隱約能看到一點暗色的痕跡，可能是血跡。

"我...我可以看看嗎？

"***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卷起左褲腿。

露出來的小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己經有些發黃，隱約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繃帶邊緣的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青紫色，還帶著些浮腫。

"去年冬天修水渠時傷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縣醫院說可能要截肢。

"林晚倒吸一口涼氣。

她輕輕碰了碰繃帶，***立刻繃緊了肌肉，但沒出聲。

透過繃帶，她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腐肉氣味。

"能拆開看看嗎？

"***點點頭。

林晚小心翼翼地解開繃帶，動作盡量放輕。

當最后一層紗布揭開時，她看到傷口己經化膿，周圍的組織明顯壞死，中間有個**，隱約能看到里面的異物。

"傷口里有鐵片，"她脫口而出，"必須取出來，不然會繼續惡化。

"***的眉毛微微挑起："你怎么知道？

"林晚這才意識到又說漏嘴了。

她急中生智："我、我爹以前治過類似的傷...他說...說傷口發黑就是里面有東西..."***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林晚以為他要揭穿自己的謊言。

但最后，他只是問："能治嗎？

""需要一些藥材..."林晚翻著書，指著一頁，"蒲公英、金銀花、還有...""后山都有。

"***突然說，"明天我讓人帶你去采。

"林晚驚訝地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煤油燈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動，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但是，"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別想著逃跑。

你爹的問題還沒查清，你哪兒也去不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他是在監視自己...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晚就被張小花叫醒了。

晨霧籠罩著整個生產隊，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

露水打濕了她的布鞋，走起路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陳**讓我帶你去后山！

"張小花興奮地說，遞給她一個嶄新的背簍，"還給你準備了新背簍呢！

"林晚接過背簍，發現底部墊著一塊干凈的粗布，邊上還縫了個小口袋，里面裝著把剪刀。

這樣貼心的準備，不像是那個冷面**的風格...后山的霧氣更重，腳下的泥土濕滑難行。

張小花走在前面，熟練地撥開灌木叢。

她的褲腿很快就被露水打濕，貼在腿上。

"這邊！

"她指著一片開著小黃花的草地，"蒲公英最多的地方！

"林晚蹲下身，仔細挑選那些葉片肥厚的蒲公英。

晨露打濕了她的褲腿，涼絲絲的很不舒服。

她正專心采藥，突然聽見張小花一聲驚叫。

"林晚姐！

快來看！

"林晚跑過去，看見張小花指著一棵大樹下的幾株植物。

那植物有著心形的葉子和細長的莖，頂端開著淡綠色的小花。

"半夏..."林晚喃喃自語，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句話。

她小心地挖出一株，根部的塊莖圓潤飽滿，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個能治病？

"張小花好奇地問，手指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林晚點點頭："能止咳化痰..."她突然停住了，因為看見半夏叢后面有個黑黝黝的洞口，被雜草半掩著。

"那是什么？

"張小花臉色一變："別過去！

那是舊礦洞，會塌的！

"但林晚己經撥開雜草，走到洞口前。

洞不深，借著晨光能看見里面堆著幾個木箱，上面蓋著防雨的油布。

箱子上似乎還寫著什么字，但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這是...""快走吧！

"張小花緊張地拉著她的袖子，"王主任說這邊不讓來..."林晚還想再看清楚些，遠處突然傳來呼喊聲。

"林晚！

張小花！

"是***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兩人趕緊往回走，在林子邊緣遇見了拄著拐杖的***。

他的臉色比平時還要嚴肅，眉間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明顯。

"誰讓你們來這邊的？

"他厲聲問，"不知道這里危險嗎？

"張小花嚇得首哆嗦："我、我們只是采藥..."***盯著林晚懷里的半夏，眉頭緊鎖："以后采藥去東山坡，不準來后山，明白嗎？

"林晚點點頭，心里卻記下了那個神秘礦洞的位置。

回到大隊部，林晚立刻開始準備藥材。

她把蒲公英洗凈搗碎，加入煮好的半夏汁，又摻了一點金銀花粉末。

藥膏呈現出淡綠色，散發著苦澀的清香。

"這是什么方子？

"***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里還拿著個筆記本。

林晚手一抖，差點打翻藥碗："是...是我爹教的，能消炎排膿。

"***走進來，卷起褲腿坐在椅子上。

林晚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動作盡量輕柔。

當鑷子探入傷口時，***悶哼一聲，拳頭攥得發白，但沒喊疼。

終于，一塊生銹的鐵片被取了出來，掉在瓷盤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晚趕緊敷上藥膏，用干凈的繃帶包扎好。

"三天換一次藥，"她低著頭說，"半個月應該能好。

"***活動了下腿，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沒那么疼了..."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翠花慌慌張張地沖進來，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頭發也亂糟糟的，像是跑了一路。

"陳**！

不好了！

公社李**的兒子發高燒，縣醫院的醫生都看不好，說是...說是..."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突然變得惡毒："說是讓你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