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東點開**的紅點，聊天頁面的未讀提醒很快消失。

“你家里是富二代嗎？

班都不用上，天天游戲都在線。”

對話框里的文字劃破屏幕前他眼底的陰翳。

白山黑水鐵浮屠的血條在3D建模的木質城寨里忽明忽暗。

“你猜滑稽表情”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跳躍。

“如果我真是......”某個被刻意遺忘的下午突然涌上喉頭，那時的銀杏葉像碎金鋪滿走廊，“以后給你包每個賽季的通行證和鐵火契約！”

鐵浮屠重甲在火光中剝落成像素塵埃。

暮色中的銀杏葉簌簌落在鍵盤上，李義東盯著屏幕里燃燒的城寨。

紅色陰影描繪著的敵軍，隨著右上角擊殺數的跳動，不斷化為粒子的塵埃。

屏幕中央的防守時間進入倒計時，耳麥里突然炸開江臨府丶灰太狼的嘶吼，像銹刀刮過鐵板。

“騎兵！

對面起了三隊，小心大本！”

語音頻道的電流雜音里混著馬蹄踏碎骨頭的悶響——三隊具裝騎兵正從東北角突進，馬槊尖端挑著像素化的血肉。

李義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即作出判斷，按出鐵浮屠一技能沖擊的指向器。

鐵馬桶硬著頭對著無法造成破壞的墻角表演著太空步。

堪堪躲過馳騁而來的大馬，騎兵高額的沖鋒傷害足以在秒殺任何步兵和武將。

可一旦沖鋒技能結束，就進入了疲軟期。

攻守易勢，現在就是決勝的關鍵！

“拔刀，虎步！”

鐵浮屠幾乎是壓著紅色預警的血條上前揮動唐刀，斬擊著在原地亂竄的定遠佩刀和諾曼侍從。

游戲的設定畢竟是游戲程序運行的基本，血量耗盡的士兵會陣亡，創造不了價值的中年人也要注定被社會淘汰。

己是強弩之末的鐵浮屠根本換不掉滿狀態的騎兵。

藍圈縮到極限時，整個戰場只剩他的角色還在跳動。

李義東猛敲空格鍵，渾身重甲的武將撞開三名**的槍兵，盾牌邊緣在青石地磚上刮出火星。

占點進度條卡在83%瘋狂閃爍，敵方騎兵的馬蹄聲幾乎要震碎耳機。

機械鍵盤突然卡鍵了。

他瘋狂拍打W鍵，眼睜睜看著彎刀武將甩出鐵鏈纏住角色脖頸，屏幕瞬間被猩紅的傷害數值淹沒。

復活倒計時開始讀秒的瞬間，地圖邊緣突然亮起銀白色沖鋒特效——隊友帶著西星瑞士長戟兵切入戰場，雪亮槍尖挑飛七八個騎兵。

當勝利標志彈出來時，李義東才發現自己攥著半包擠扁的餅干。

主機箱風扇發出疲憊的嗡鳴，窗簾縫漏進的月光正好照在汗濕的WASD鍵位上，金屬漆面映出七個模糊的指紋。

**提示音刺破沉寂。

那個咖啡棕發色的女孩在列表頂端跳動，中野三玖的耳麥線在頭像框里晃成月牙弧。

他盯著“司馬闕千”的ID看了三秒，窗外的夜宵攤油煙正巧漫過屏幕，給二次元少女蒙了層油膩濾鏡。

“拜拜呀~今天戰場超帥的！”

氣泡末尾跟著柴犬打滾的表情包。

李義東瞥了眼墻角積灰的啞鈴，指節懸在九宮格上遲遲未落。

凌晨三點的月光淌過偽造的朋友圈——健身餐擺拍是盜的健身博主，櫻花樹照片攝于小區枯死的桃樹。

他忽然笑出聲，把“你也是”改成了“下次教你卡沖鋒*ug”。

主機箱呼吸燈明滅間，映出玻璃窗上重疊的幻影：二十西歲女白領的認證資料浮在現實里油膩的泡面碗上，像兩片永遠對不齊的透明膠片。

李義東摘下耳機時，老式木門的**正切開滿屋混沌，陽光如淬火的長劍劈進陰翳，照見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塵軍團。

母親站在光柱里像尊鍍銀的雕像。

她手中雞毛撣子掃過顯示器邊框，驚起的塵埃云讓李義東想起昨夜被投石車轟塌的城墻。

那些像素碎屑與此刻漂浮的皮屑、泡面碎渣在虛擬與現實間詭異地重疊，連墻角蟑螂逃竄的路線都像極了潰敗的輕騎兵。

“這里是垃圾場？”

老**踮腳避開地上的外賣沼澤，膠鞋底黏起半張褪色的披薩優惠券。

她掀開窗簾的動作像在降下攻城梯，結網的蜘蛛倉皇墜落在鍵盤空隙，八條腿還在模仿電競選手的手速抽搐。

李義東蜷在轉椅里啃指甲，屏幕藍光將他映成半透明的幽靈。

墻壁霉斑蜿蜒如戰略地圖，泡面桶堆砌的堡壘后探出兩簇蟑螂觸須——那對漆黑的天線正接收著來自垃圾堆深處的加密信號。

母親突然彎腰從床底勾出件板結的T恤，驚飛了正在襪山上筑巢的果蠅。

李義東起身活動著酸痛的手指：“您來做什么？”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這個不孝子吵架的……”老**手微微顫抖，雞毛撣子在她手中輕輕晃動。

“如果您還是想像以前那樣，說‘都是為了我好’，‘做父母的給了你生命，給了你吃穿，你還想怎樣’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就請回吧。

要是有用的話，我就不會一成年就輟學去打工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媽，你們的愧疚式教育，把一切都歸咎于我的過錯，真的不太適合我……”他頓了頓“我理解你們，你和爸都只是廠里的職工，受教育水平不高，把‘讀書才是唯一出路’看作人生的最高價值，這沒有錯。”

“可就像我從來沒***你們是世界首富，只是在瞞著我，怕我養成窮奢極欲的性格一樣。

你們也不該指望我有多大出息……”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語：“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老媽忽然將手中的雞毛撣子狠狠扔向了他喋喋不休下的電腦屏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的動作打斷了李義東的苦水。

接著，老媽說出了一句比“父母其實是隱藏的世界首富”更讓他手足無措的話。

“你還打不打算……參加……**的葬禮……”老**聲音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空氣仿佛凝固了，沒有實體，卻沉重得讓人窒息。

李義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他總以為，那個一生要強、始終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體力好到能追打好幾條街的倔老頭，腰桿能夠挺首一輩子。

可現實卻無情地告訴他，爸爸媽媽都老了。

歲月不會饒恕任何人，無論是誰，倔老頭和父親都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