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細雨方盡。

臨河茶樓飄出縷縷水汽，焙龍井的香氣在青石巷弄里織就一張濕漉漉的網。

“各位客官仔細著，上菜嘍！”

跑堂的吆喝聲未落，二樓木格窗里，忽地飛出串糖葫蘆。

瑪瑙紅的糖衣裹著的山楂劃出道弧線，正正砸中墻頭翻飛的竹青衣袂。

許衿單足勾著瓦當懸在半空，唇角漾著笑意。

十西歲的少年郎比沾露的青竹還清俊，偏生腰間蹀躞帶七零八落掛著香囊、竹哨并一枚玉佩，活脫脫市井話本里走出的混世魔王。

“原是宋叔叔家的夜叉巡河來了。”

他反手抹去鬢角糖渣，眼尾朱砂痣在逆光里紅得灼人，“這糖葫蘆莫不是令尊排兵布陣用的暗器？”

宋青青扶著窗欞探出身，月華裙裾流瀉如水：“許衿，你又逃學出來玩了？

我這就告訴許叔叔去！”

“好啊，你告訴我爹去，大不了挨一頓打，我習慣了。”

“你、你……沒出息！”

許衿不理她，指尖輕彈，墻角的積雨如銀針射過去，正落在她裙裾上。

月華裙擺霎時綻開墨梅數點，倒像是哪位名家醉后揮毫的寫意**。

“你這混賬！”

宋青青怒氣沖沖，"我新買的裙子！”

許衿發出清脆的笑聲，沖她做了個鬼臉。

“你等著，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宋！”

“小姐！”

宋青青無視丫鬟的喊聲，提著裙擺疾馳而下，轉過茶樓門檻，繡鞋踏破水洼中的云影。

小二端著大盤小盤過來，險些被她撞倒，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穩下身形，一看，她己跑得無影無蹤。

他低頭看了看盤子，又看了看桌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宋青青的丫鬟道：“我家小姐走了，勞煩打包，賬記在城東宋家門下。”

小二頓時眉開眼笑：“原來那位就是宋師爺的千金，果真聰穎活潑，品貌非凡。”

許衿如游魚般滑入市集，腰間玉佩撞得叮當響，驚得檐下新燕撲棱棱剪開雨簾。

“給我站住！”

宋青青追過橋頭，橋中央賣糖畫的老漢正用銅勺勾勒鳳凰尾羽。

琥珀色的糖稀潑出金蛇狂舞的殘影，倒像是給這場追逐添了把火。

“許二郎往東市去了！

小姐且收著些力氣，仔細踩了糖漿粘鞋底！”

宋青青道過謝，繼續往前跑，沒多久，就看到許衿。

他正站在小攤前，似乎在挑選貨物，嘴里咬著不知道哪買的糖葫蘆。

“許、衿！”

許衿回頭，見是她，把糖葫蘆往地上一扔，拔腿就跑。

“別跑，站住！”

“傻子才聽你的！”

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緊追不舍。

宋青青道：“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跑了，給我站住！”

許衿道：“你不追我，我就不跑了。”

宋青青道：“你不跑，我就不追你！”

許衿見前方一堵墻，左右都無路可走，反身躍上旁邊酒肆的招旗桿，跳上緊挨著的傘鋪屋檐，居高臨下對她揮了揮手。

“哈哈，母夜叉，再見咯！”

說罷，他縱身跳躍在連綿的檐間屋角，眨眼間就消失無影。

徒留宋青青在原地大喊大叫：“許衿，混賬！

大混賬！”

＊許衿翻身躍下屋檐時，正撞翻賣脆梨的老婆婆的竹筐，水靈靈的梨子骨碌碌滾了一地。

他急忙道歉，幫老婆婆一個個拾起梨子老婆婆一點也不惱，笑瞇瞇地道：“許家小子，你又惹了宋家小姐？

滿街人都看到你們追追打打。”

許衿道：“是她先惹我的，她拿糖葫蘆砸我！”

“呵呵……常見你們一起打鬧，關系真好啊。”

“哪有，我都快被她欺負死了。”

他正說著，忽見前方拐角出現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正是宋青青。

她抄近路，從染坊后巷跑來，月白裙擺沾著桃紅色的顏料，斑斑點點，更添一抹嬌憨，與頰上嫣紅相得益彰。

他一時怔住，險些被飛來的繡鞋砸中額角，于是夸張地叫道：“哇！

你要**啊！”

“殺的就是你！”

宋青青赤叉著腰，一只腳沒了鞋子，露出潔白的錦襪，被地上的積水浸濕，隱約看出小巧的輪廓。

她卻毫不在意，只是瞪著許衿，眸里燃著怒火。

“小姐莫惱，”貨郎擔著時鮮枇杷悠悠而過，“許二郎這是學司馬相如挑卓文君呢。”

這話引得對街書肆里幾位青衣書生掀簾張望，卻見許衿若有所思，捏著繡鞋，指尖繞著杏紅絲絳，倒比捧著御賜金印還要鄭重三分。

宋青青惱怒地道：“你還看？

登徒子！”

許衿面色一紅，反駁道：“是你扔過來的！”

“你弄臟了我的新裙子，你賠我！”

“你先拿糖葫蘆砸我！”

“你去年在我的《女誡》上畫王八，害得我被女夫子罰抄女德經三百遍！”

“你就說，《女則》《女訓》《女誡》，你守了哪一條？

況且，你之后也把我的作業藏起來害我挨了父親一頓罵。”

“你被許叔叔罵得還少嗎？

說的好像都是我的錯似的！”

“母夜叉，你不講道理！”

“你不學無術！”

“你性格暴躁，動輒**，以后準沒男人要！”

宋青青氣得撲過去捶他，許衿急忙躲閃，她一個用力，一時不察，踩中染缸邊的小石子，整個人往染缸內栽去。

許衿一個箭步上前，攬住她的腰，饒是如此，還是被染缸內晃動的液體濺到，兩人衣襟上朱紅色連綿，像是月老錯牽的紅線。

“放開！”

宋青青想要掙開他，發髻旁的白玉簪勾住他的馬尾，兩人踉蹌著跌坐在晾曬的綢緞堆里，軟紅的綢緞纏上他們的腰，把他們勒在一起。

許衿嗅到她發間茉莉頭油的香味，一時有些心猿意馬，耳尖紅了個透，隨即被她一把推開。

“我剛可救了你的命，你就是這么對你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你挑事在先，就沒有這一大堆事了，”宋青青瞪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說！”

兩人正爭執著，染坊的老板娘舉著搗衣杵過來：“兩個小祖宗，這是要糟蹋多少匹云錦！”

許衿大驚失色道：“不好！

要是被她壓回府，我**就要被我爹抽開花了，快跑！”

說罷，抱起宋青青，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