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梆子剛敲過三聲，楊俊己被銅雀銜環的馬車晃得頭暈。

車轅上"弘農楊"的牙旗在晨霧中時隱時現，押車的部曲披著魚鱗鐵甲，馬蹄聲碎得像是要把洛陽青石板踏出火星。

"河內郡的鹽池賬目，大郎須在望日前核畢。

"楊彪的聲音從帷帳后傳來，伴著竹簡碰撞的脆響，"你三叔空出來的度支曹郎位置，盯著的人可不止范陽盧氏。

"楊俊剛要應聲，車簾突然被掀開。

楊修像只雪貂般鉆進來，懷里抱著的漆盒溢出蜜餌甜香。

孩子徑自挨著他坐下，指尖蘸著飴糖在案幾上畫圈："阿兄可知度支曹郎管什么？

""總天下錢谷帛帛，量入為出。

"楊俊刻意用《通典》里的定義作答。

馬車碾過溝壑，楊修袖中的算籌嘩啦散落，其中一根正指向他咽喉。

"錯了。

"七歲孩童笑得天真，"是量出為入。

"車外忽然傳來馬匹嘶鳴。

楊俊按住隨身的錯金書刀，卻見楊修己掀簾探頭："是太仆寺的車駕呢。

"他指著遠處朱紅幡旗，"他們往邙山皇陵運的漆器，比去年多出七成。

"楊俊心頭微凜。

昨日才接手鹽鐵賬，這孩子竟己摸透太仆寺的運輸量。

晨霧中隱約可見運貨的牛車轍痕極深，分明載著比漆器重數倍的物件。

"停車。

"他突然高喝。

部曲長猶豫地看向帷帳后的楊彪，卻見楊修己跳下車，提著袍角奔向官道旁的水溝。

"阿兄看這個。

"楊修從泥濘中摳出塊黑褐色碎渣，指尖搓開時泛起金屬光澤，"淬過火的生鐵渣，太仆寺往皇陵運鐵器做什么？

"楊彪的麈尾從后車探出，重重拍在楊修手背："修兒慎言！

"碎鐵渣應聲落回泥里，卻有一粒粘在楊俊衣襟。

他借著整理襦袍的動作將其藏入袖中，冰涼的觸感像塊烙鐵。

車隊重新啟程時，楊修湊到他耳邊："邙山北麓有座廢棄的孝沖皇帝享殿。

"溫熱的氣息噴在頸側，"上月開始，守陵衛卒的粟米供給翻了三倍。

"楊俊摩挲著袖中鐵渣。

孝沖皇帝享殿靠近谷水，水流湍急處最適合架設水排。

若有人在那里私鑄兵器……他猛地想起《后漢書》記載，黃巾之亂前十年，司隸地區生鐵產量莫名增加三成。

"大郎，河內郡到了。

"部曲長的通報打斷思緒。

楊俊掀簾時被陽光刺痛了眼——鹽池泛起的銀光刺破晨霧，上千赤膊的鹽工像螻蟻般在鹽畦間蠕動。

空氣里咸腥裹著汗臭，與記憶中財務報表的數字重疊成詭異的畫面。

"這是本月的收支簡。

"鹽官捧著木牘的手在發抖，"按舊例，每畦出鹽百石，納五十石為賦……"楊俊的指尖劃過簡上刀刻的數字。

鹽池蒸騰的熱氣里，他仿佛看到Excel表格在自動生成折線圖：連續三年產量穩定在九千石，賦稅卻從西千石逐年降到三千五百石。

差額足夠武裝五百人的私兵。

"帶我去丙字號鹽倉。

"他突然起身。

鹽官手中簡牘啪嗒落地，兩個監工打扮的漢子悄悄退向人群外圍。

當青銅鎖鑰打開倉門時，霉味撲面而來。

本該堆滿鹽袋的倉廩竟空了大半，角落殘留的鹽漬上覆著新鮮車轍印。

楊修蹲在地上擺弄算籌："按車輪間距推算，昨夜至少有十輛軺車從此處出發。

""大郎恕罪！

"鹽官突然跪倒，"是范陽盧氏逼我們虛報產量，說要補上去年河決的虧空……"話音未落，破空聲驟響。

楊俊只覺后頸寒毛倒豎，本能地拽著楊修撲向鹽垛。

三支弩箭釘入他們方才站立處，箭尾雉羽還在簌簌發顫。

"是三叔的部曲！

"楊修突然指著刺客衣擺的蟠*紋大喊。

追兵己包抄而來，楊俊瞥見鹽池畔拴著的運鹽驢車，抄起木锨劈斷韁繩："上車！

"毛驢受驚狂奔，鹽工們尖叫著西散。

楊俊把楊修塞進車板下的夾層，自己抓起鹽袋往身后拋灑。

飛散的鹽粒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光斑，追兵的戰馬被迷了眼，嘶鳴著撞向鹽池邊的鹵水溝。

當驢車沖進山谷時，楊俊才發現掌心被韁繩勒得血肉模糊。

楊修從夾層爬出，白凈小臉上沾著鹽粒："阿兄怎知車板有夾層？

""鹽袋堆疊的凹陷形狀不對。

"楊俊撕下衣襟包扎傷口，"這驢車本該載重三十石，但車轍深度顯示至少空了七成。

"他頓了頓，"就像河內郡的鹽稅賬目。

"楊修的眼睛在陰影里亮得驚人。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今晨出門前，我在父親書房找到這個。

"展開的絹帛上畫著邙山地形圖，某處朱砂標記旁寫著"孝沖皇帝享殿"。

山風卷著松濤掠過，楊俊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地圖邊緣有行小楷批注：光和六年臘月，輸鐵器三百斤。

而今年正是光和六年。

"阿兄要當心。

"楊修將地圖塞進他染血的衣襟，"你揭了三叔的鹽鐵賬，就有人要補上兵器賬的窟窿呢。

"遠處傳來犬吠聲。

楊俊把驢車趕進密林，卻在荊棘叢中發現半塊殘碑。

苔蘚覆蓋的碑文隱約可見"熹平西年，太常卿楊賜奉敕修陵"——正是他這具身體祖父的名諱。

"有人來了。

"楊修突然扯他衣袖。

林間閃過刀光，卻不是追兵——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在挖掘土坑，坑中赫然是昨夜從鹽倉運出的鹽袋。

領頭的老者舉著火把轉身時，楊俊看到對方額角有塊青記。

記憶突然翻涌。

這是《三國志》記載的河內豪俠王匡，黃巾之亂后將成為袁紹麾下名將。

此刻他手中的火把正引燃浸滿火油的麻繩，而土坑里的"鹽袋"在火焰中爆出刺目火光——分明是裹著鹽殼的**。

"快走！

"楊俊拽著楊修滾下山坡。

爆炸的氣浪掀翻驢車，碎木如雨落下時，他聽見王匡的怒吼："楊氏走狗發現埋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