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氣攀上玻璃窗，江浸月隔著水霧看見謝枕溪在修復臺前調整顯微鏡。

他今天換了件煙灰色亞麻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

"謝先生喝不喝冰鎮酸梅湯？

"她故意把玻璃杯擱在臺燈下，冷凝水順著杯壁滑落，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謝枕溪握著鑷子的手頓了頓，夾起沾了水漬的桑皮紙移到旁邊，"江小姐的待客之道，是把客人當裱畫機用？

""這可是用古法腌了三個月的梅子。

"江浸月晃著杯底沉浮的桂花，指尖在杯口抹出一道水印，"我奶奶特意從蘇州老宅寄來的。

"聽到"奶奶"兩個字，謝枕溪終于抬起頭。

老人三天前送來修復的緙絲畫還掛在東墻，此刻正在穿堂風里輕輕擺動。

他摘下防護眼鏡，接過杯子時指節擦過她沾著水珠的指甲。

"替我謝謝江奶奶。

"他抿了一口突然皺眉，"你加了多少冰糖？

""反正沒加黃連。

"江浸月轉身去夠高處的水晶鎮紙，真絲旗袍腰線繃出流暢的弧度，"有些人自己心里苦，喝什么都覺得......??！

"檀木書架突然傾斜，頂層那摞古籍搖晃著砸下來。

謝枕溪伸手攬住她的腰往后帶，青瓷筆洗擦著旗袍下擺摔得粉碎。

江浸月的手還撐在他胸口，隔著襯衫摸到劇烈的心跳。

"書架少個楔子。

"謝枕溪松開手時，耳尖泛著可疑的紅，"上個月就提醒你換榫卯結構。

"江浸月彎腰去撿瓷片，發現他小腿被飛濺的瓷片劃了道血痕。

"別動。

"她按住想要起身的人，從多寶閣底層摸出個青花小罐，"奶奶給的紫草膏，比你的薄荷藥膏暖和。

"謝枕溪看著蹲在身前的人，她發間木簪垂下的流蘇掃過他膝蓋。

"江小姐對誰都這么熱心？

"他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

"謝先生對誰都這么嘴硬？

"江浸月蘸著藥膏的棉簽故意按重了些，"上周幫王師傅修留聲機，昨天替林姐女兒補數學作業......"她忽然噤聲。

謝枕溪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體溫透過紗布傳來。

窗外雨聲漸密，修復臺前的射燈在他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藥膏蹭到旗袍了。

"他松開手，指了指她腰間暈開的淡紫色痕跡。

江浸月低頭查看的瞬間，謝枕溪快速將染血的紙巾塞進褲袋。

他的懷表鏈子勾住她盤扣，扯開半寸丁香色的里襯。

"我賠。

"他摸出隨身針線包，銀針在燈光下轉出星芒。

江浸月抱臂看他穿針引線，發現他用的是雙股捻絲法——這種技法能讓線跡隱形。

"謝先生連女紅都會？

""修復明代葬禮服時學的。

"針尖擦過指尖，他下意識把冒血珠的手指往身后藏，"江奶奶說這件旗袍是她結婚時穿的。

"盤扣重新系好時，江浸月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沉水香。

這種香料要窖藏十年才能用，她只在***陪嫁箱里見過。

暴雨敲打窗欞的聲音突然放大，停電了。

黑暗中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謝枕溪摸黑找到應急燈，暖黃光暈里晃著兩人糾纏的影子——他的領帶不知何時繞在了她手腕上。

"我買了新式保險絲。

"江浸月扯著領帶往配電箱走，"謝工程師指導一下？

"謝枕溪握著螺絲刀幫她固定線纜時，看到她后頸沾著片金箔。

那是他昨天修復唐代壁畫時用的材料，此刻正在她肌膚上閃著細碎的光。

"別動。

"他摘下手套去擦，指腹下的血管突突跳動。

應急燈突然閃爍，江浸月踉蹌著撞進他懷里，蓄電池滾下梯子發出悶響。

他們在忽明忽暗的光線里僵持，首到窗外炸開驚雷。

江浸月先笑出聲，發絲掃過謝枕溪滾動的喉結："謝先生心跳聲比雷還響。

"來電時，謝枕溪正在給她的木簪補漆。

他耳尖還紅著，筆下描的纏枝紋卻穩得出奇："明天去城隍廟買新書架，我開車。

""不用，我約了林姐......""她女兒明天奧數班結課。

"江浸月旋著那管描金筆，看他故作鎮定地整理工具包。

多寶閣最上層突然掉下盒枇杷糖，玻璃紙上的便簽龍飛鳳舞：給小謝的謝禮——是***字跡。

謝枕溪接過糖盒時，露出兩個月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江浸月突然發現他右頰有個很淺的酒窩，藏在下午五點鐘的斜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