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裹著油潑辣子的香氣滲進青磚縫時，蘇曉萱正用竹筷尖挑開砂鍋蓋。

腐乳在滾湯里炸開層層金浪，她腕間的銀鈴鐺突然被斜刺里飛來的銅錢打中。

"張爺駕到還不滾出來接駕？

"西個潑皮抬著竹椅撞開店門，椅背上歪著的玄色身影屈指彈著腰間玉玨，"聽說蘇掌柜拿泔水都能做出御膳？

"柳酥雅抄起剁骨刀就要往前沖，卻被蘇曉萱用湯勺輕輕壓住手腕。

灶火映著少女鼻尖細汗，她舀起半勺紅湯晃了晃："張爺來得巧，這鍋八珍醒酒湯正要起鍋。

"竹椅重重砸在條凳上，張景昌靴底碾著滿地黃豆走近。

他忽然俯身盯著湯面漂浮的霉斑："拿這毒物孝敬爺？

"指尖剛要戳向砂鍋，柳酥雅**半步擋住灶臺，剁骨刀哐當劈進榆木案板。

"阿雅，給張爺盛碗湯醒醒神。

"蘇曉萱指尖劃過湯勺木柄某處凸起，三粒花椒順著勺柄滾進湯里，"前日趙捕頭來嘗鮮，還夸這霉豆子醒腦呢。

"張景昌脖頸青筋暴起，突然抓過湯碗仰頭灌下。

潑皮們哄笑聲戛然而止——他們老大喉結上下滾動五次，舉著空碗的手懸在半空，另一只手正死死揪住胸前衣襟。

"這...這..."惡霸嗓子里像卡著魚刺，突然轉身踹翻竹椅，"都給老子喝！

"五個潑皮捧著湯碗像捧**，柳酥雅忽然指著窗外驚叫："哎呀劉瘸子要摔！

"趁眾人分神，蘇曉萱袖中暗藏的陳皮粉己隨風飄進湯鍋。

此起彼伏的嗆咳聲里，張景昌臉色由青轉紅。

他猛地掀翻湯鍋，卻在熱湯潑濺瞬間被蘇曉萱扯著袖口轉了個圈。

眾人只見惡霸突然踉蹌著栽向門外，玄色衣擺堪堪擦過門檻外新砌的松香防蟻溝。

"張爺當心腳下。

"蘇曉萱倚著門框輕笑，指尖殘留的蜂蜜正緩緩滲進木紋，"您家酒樓最近鬧鼠災吧？

明兒我讓阿雅送兩罐特制腐乳過去？

"潑皮們抬著竹椅落荒而逃時，檐角燈籠恰好照見張景昌后頸的紅疹。

柳酥雅剛要歡呼，卻見自家掌柜突然扶著門框滑坐在地——少女掌心赫然印著五道青紫掐痕。

"掌柜的！

""別碰門框..."蘇曉萱喘著氣摸出荷包里的甘草片，"松香混了蜂蜜...夠他*三天..."打更聲飄過第七道巷口時，柳酥雅正踮腳修補被踹歪的店招。

暗處突然傳來鐵器刮擦聲，她警覺地回頭，卻見蘇曉萱蹲在墻角盯著半截斷鎖發怔。

"掌柜的，鎖頭怎么...""許是野貓撞的。

"少女將斷鎖塞進袖袋，月光照亮她指尖一抹暗紅碎屑——那分明是蘇府管家陳德厚煙斗里特制的滇南煙絲。

月光漫過門檻時，蘇曉萱正用銀簪撥弄著泡發的黃豆。

白日里燉湯的豆子本該圓潤如珠，此刻卻有幾粒表面泛著可疑的灰斑，像被蟲蛀過的杏核。

"掌柜的，鹽罐子又漏了！

"柳酥雅拎著半濕的布袋沖進來，發梢還沾著夜市的桂花糖屑，"這都第三回..."蘇曉萱突然抓住布袋邊緣。

本該雪白的粗鹽里混著細碎晶體，在燭火下折射出詭異的藍光。

她指尖沾了點往舌尖輕碰，喉間瞬間涌起鐵銹味——是硝石。

"阿雅，把后廚的門栓換成雙層的。

"她若無其事地拍掉手上鹽粒，"明日去碼頭買十斤青蟹，就說我們要試新菜。

"柳酥雅**后腦勺往庫房走時，蘇曉萱猛地攥緊袖袋里的斷鎖。

鎖芯殘留的劃痕呈月牙狀，正是蘇府庫房特制鐵鉤才有的紋路。

她想起今早蒸籠里莫名發苦的米糕，忽然轉身掀開腌菜壇。

本該金黃的腐乳浮著層白翳，酸腐氣里混著絲縷滇南煙絲的甜膩。

蘇曉萱閉眼調動"味覺天眼"，腦海中浮現的畫面讓她胃部絞痛——有人用竹篾挑開壇口油紙，往深處埋了團發霉的豆渣。

"掌柜的！

"柳酥雅抱著新門栓撞進后廚，"西街王嬸說看到黑影翻咱們院墻！

"蘇曉萱咽下喉間腥甜。

金手指消耗的體力像抽走三根肋骨，她借整理灶臺穩住身形："許是野貓聞著魚鲞香了，明兒把晾曬架挪到前院。

"三更梆子響過兩遍，少女仍蹲在米缸前挑揀陳米。

指尖撫過某粒異常飽滿的稻谷時，她忽然貼著缸沿冷笑——谷殼裂口處分明沾著半片鼠爪印，這手法與三年前蘇府糧倉鬧鼠災時如出一轍。

"陳叔..."她碾碎稻谷望著窗外弦月，"您連裝老鼠都要用家傳的竹簸箕么？

"晨霧未散，蘇曉萱己支開臨街的雕花窗。

八寶粥在陶甕里咕嘟冒泡，她特意將桂圓紅棗堆成小山，卻在撒糖霜時手一抖，整包赤砂糖都傾進粥里。

"掌柜的！

"柳酥雅急得首跺腳，"這不得甜掉牙？

""西市腳夫就愛這口。

"蘇曉萱攪著粥輕笑，袖中暗藏的陳皮粉順著木勺滑進甕底。

當第一個苦力捧著粥碗露出見鬼的表情時，她歪頭露出小虎牙："大哥，甜不甜？

"那漢子憋紅臉咽下滿口齁甜："甜...甜得很！

"日頭偏西時，柳酥雅數著銅板首咂舌："怪事，今日甜粥賣得比辣湯還好。

"蘇曉萱倚著柜臺剝松子，余光瞥見后窗縫隙閃過半截靛藍衣角——那是蘇府仆役統一的服色。

她突然提高聲音："阿雅，把新到的崖蜜收進地窖，鑰匙就藏..."話音未落，后院傳來瓦罐碎裂聲。

等兩人沖過去，只見曬醬的陶缸裂成三瓣，醬汁順著磚縫滲進新挖的排水溝。

蘇曉萱蹲身沾了點醬料捻開，朱砂混著桐油的味道刺得鼻腔發酸。

"掌柜的，要報官嗎？

""許是夜貓撞的。

"少女將染紅的指尖藏進帕子，"去取些新鮮紫蘇來，咱們熬點醒神的涼茶。

"暮色漸沉時，柳酥雅擦著最后張桌子突然頓住。

墻根陰影里躺著半截煙絲，暗紅色碎屑正粘在昨日新刷的桐油上——那位置恰好能窺見整個后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