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蟬是被弟弟的哭聲吵醒的。

晨光從發黃的紗窗滲進來，在水泥地上割裂成細碎的光斑。

她輕手輕腳疊好涼被，指尖觸到枕頭下壓著的錄取通知書時頓了頓。

蟬翼般透明的塑料殼上沾著夜里的冷汗，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小海別哭，姐姐壞，我們打姐姐。

"母親的聲音混著拖鞋**聲由遠及近。

夏蟬迅速把通知書塞進書包，轉身時正對上弟弟舉著的塑料寶劍，尖銳的劍尖堪堪擦過眼角。

"夏蟬！

你又惹弟弟哭？

"母親抱起五歲的男孩，沾著淘米水的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大清早板著個死人臉給誰看？

"廚房飄來焦糊味，母親轉身時帶起的風掀開她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

夏蟬把書包帶子攥得更緊些，玄關鏡里映出她單薄的影子，像株營養不良的含羞草。

"蟬丫頭。

"奶奶從里屋探出頭，枯枝般的手掌里躺著枚溫熱的雞蛋，"重點班的書費貴吧？

"老人渾濁的眼珠掃過廚房，飛快將雞蛋塞進她口袋。

夏蟬摸著口袋凸起的圓弧，突然想起昨夜偷聽到的對話——"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復讀費要給小海留著"。

蟬鳴在踏出家門的瞬間洶涌而來。

夏蟬貼著墻根疾走，柏油馬路蒸騰的熱氣裹著蟬蛻的空殼黏在褲腳。

轉過第三個巷口時，梧桐樹蔭里斜斜飛出一輛山地車。

"小心！

"車把手擦過她肩頭的剎那，少年身上清冽的薄荷味先于疼痛抵達感官。

夏蟬踉蹌著后退，后背撞上粗糲的樹干。

簌簌震落的露水淋濕劉海，她透過睫毛上顫動的水珠，看見白襯衫衣角掀起的浪。

"抱歉啊同學！

"少年單腳撐地，腕間紅繩綴著的銀鈴叮咚作響。

他逆光俯身時，夏蟬看清他校牌上龍飛鳳舞的"顧淮"，高二（3）班的墨跡未干，在晨風里洇開淺藍的霧氣。

"你睫毛上有露水。

"他忽然笑起來，眼底碎金浮動，"像停在荷葉上的蜻蜓。

"夏蟬猛地低頭，攥著書包帶的手指關節發白。

蟬鳴在這一刻達到沸點，她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撞碎在水泥地上。

"你也是三班的？

"少年推著車跟在她身側，車輪碾過蟬蛻發出細碎的爆裂聲，"我叫顧淮，淮南的淮。

你呢？

"夏蟬盯著地上兩道交錯的影子。

他的影子活潑地躍動著，時不時掠過她僵首的輪廓。

拐過教學樓時，她終于輕聲說："夏蟬。

""夏天的蟬？

"少年突然湊近，夏蟬聞到他衣領上陽光烘烤過的味道，"那我可以叫你知了小姐嗎？

"上課鈴在此時炸響。

夏蟬逃也似的沖進教學樓，卻聽見身后傳來帶笑的喊聲："知了小姐，你順拐了！

"高二（3）班的門牌在走廊盡頭搖晃。

夏蟬貼著后門溜進去時，班主任正在點名。

她蜷進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看著陽光在空同桌的桌面上蜿蜒。

突然教室門被砰地推開，穿白襯衫的少年挾著蟬鳴闖進來，銀鈴聲響驚飛了窗外的麻雀。

"報告！

"顧淮指尖轉著校牌，目光掃過教室時突然定住。

夏蟬看著那道影子流星般劃過過道，薄荷氣息再次籠罩下來。

"好巧啊知了小姐。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課桌被撞得歪斜。

夏蟬默默把文具盒往窗邊挪，卻見他變魔術般摸出顆薄荷糖："賠禮。

"糖紙折射出細碎的虹，在她手邊堆成小小的棱鏡。

蟬鳴穿過玻璃窗變得模糊，夏蟬用余光看見少年在課本扉頁涂鴉。

他腕間的銀鈴隨動作輕響，在數學公式的間隙投下細小的光斑。

"夏蟬。

"班主任突然點名。

她慌慌張張起身，聽見后排男生壓低的笑聲。

蟬鳴聲突然變得尖銳，像無數根鋼**進耳膜。

"到。

""顧淮。

"身側的少年霍然起立，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響："到！

"他答得清亮，尾音揚起時驚飛了窗外偷聽的蟬。

夏蟬盯著課本上的墨漬，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里混進另一個頻率。

蟬鳴漸弱時，她感覺衣袖被輕輕扯動。

顧淮推過來一張草稿紙，上面畫著只圓頭圓腦的蟬，對話框里寫著："你討厭蟬鳴嗎？

"夏蟬怔怔地望著那只**蟬。

童年的某個午后突然浮出記憶——六歲的她蹲在老槐樹下撿蟬蛻，奶奶說蟬在地下蟄伏七年才能鳴唱一夏。

那時蟬聲如雨，她掌心躺著金棕色的空殼，以為沉默是成長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