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儲秀宮里己是一片忙碌景象。

銅鏡前，秀女們精心描摹著眉眼，鬢邊簪滿了珠翠，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琉璃坐在角落，任由宮女簡單梳了個髻，只略施薄粉，插上一支樸素的銀簪，與周圍的環(huán)佩叮當、花團錦簇格格不入。

她低垂著眼瞼，仿佛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毫無期待，實則將周圍的竊竊私語和暗暗較勁盡收眼底。

“都打起精神來！”

首席宮女孫姑姑板著臉走進來，聲音嚴厲，“今日是殿選大日子，關(guān)乎各位的前程！

規(guī)矩禮儀都記熟了？

莫要出了岔子，丟了家族的臉面！”

她目光掃過眾人，在沈琉璃身上頓了頓，眉頭微蹙。

訓話間，孫姑姑開始講解覲見禮儀，沈琉璃像是沒睡醒，手腳慢了半拍，行禮時差點順拐，引得旁邊幾個秀女捂嘴偷笑，眼神里滿是輕蔑。

“笨手笨腳的，”有人低聲嘀咕，“這樣子也想入宮？”

沈琉璃臉頰微紅，更顯局促不安。

排著隊，秀女們蓮步輕移，穿過宮道前往金鑾殿。

漢白玉的欄桿在晨曦中泛著冷光，雕梁畫棟的宮殿威嚴聳立。

沈琉璃目不斜視，盡量降低存在感。

突然，斜后方伸來一只穿著繡鞋的腳，精準地絆在她的腳踝上。

“哎呀！”

沈琉璃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結(jié)結(jié)實實摔在地上。

裙擺沾染了灰塵，手肘也擦破了皮，滲出點點血絲，狼狽不堪。

“哎呀，沈妹妹，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嬌柔的女子快步上前，扶起她。

是吏部尚書之女趙婉兒，她穿著一身水粉色宮裝，妝容精致，此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眼神卻掠過她臟污的裙擺，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都怪這地不平，妹妹出身……可能不太習慣這宮里的路。”

趙婉兒拿出自己的錦帕，假意替她擦拭，“快起來吧，莫誤了時辰。”

沈琉璃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和一點點口吃：“謝…謝謝趙姐姐…琉璃…琉璃沒用…”心里卻冷笑一聲，趙婉兒身邊簇擁著幾個家世相近的秀女，隱隱形成一個小團體，看來這后宮的勢力劃分，從選秀時便己開始。

好不容易到了殿前廣場，等待傳召。

宮女們上前為秀女們最后整理儀容。

沈琉璃整理裙擺時，鼻尖嗅到一絲極淡的甜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倒像是某種會招惹蚊蟲的草木汁液。

她不動聲色地側(cè)頭，看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秀女正緊張地***自己的衣袖。

趁著隊伍微調(diào)站位時，沈琉璃腳下一個踉蹌，看似無意地撞了那秀女一下，兩人位置瞬間調(diào)換。

那秀女只顧著緊張，并未察覺。

“太后娘娘駕到——皇后娘娘駕到——賢妃娘娘駕到——”隨著太監(jiān)高亢的唱諾聲，三位盛裝的宮中貴人依次入場落座。

沈琉璃垂首斂目，用眼角余光飛快地掃過。

太后端莊威嚴，皇后溫婉卻眼神銳利，那位寵冠后宮的賢妃則美艷逼人，與皇后對視時，眼底似乎有電流劃過。

很好，這后宮的權(quán)力格局，比想象中還要微妙。

選秀開始，第一輪是琴棋書畫的基礎(chǔ)才藝展示。

秀女們各顯神通，力求驚艷。

輪到沈琉璃時，她選了最簡單的古琴曲，彈得磕磕絆絆，好幾處都錯了音。

畫作也只是寥寥幾筆蘭草，規(guī)規(guī)矩矩，毫無出彩之處。

但在提筆落款的瞬間，她手腕微轉(zhuǎn)，一個極瀟灑的筆鋒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稚拙的筆觸，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本宮瞧著各位妹妹都才情不淺，”賢妃突然笑著開口，聲音慵懶，“不如就以‘宮墻’為題，即興作詩一首，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秀女都變了臉色。

沈琉璃更是小臉發(fā)白，手指絞著衣角，嘴唇翕動，半天憋不出一個字，急得眼圈都紅了。

看著其他秀女或才思敏捷，或搜腸刮肚，她只是低著頭，扮演著一個被嚇壞了的怯懦角色。

等到大部分人都作完，輪到她時，她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拼湊了幾句，雖不驚艷，倒也算應付了過去，其中有兩句，隱約能聽到前面某位才女詩作的影子，卻又更貼切了些。

中場休息，秀女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穑蚪涣餍牡茫蚧ハ嘣囂絲。

沈琉璃端著一杯茶水，慢吞吞地喝著，假裝欣賞殿內(nèi)的雕梁畫棟。

耳朵卻捕捉到不遠處角落里的低語。

“……柳姐姐放心，那賤蹄子敢跟你爭，我自有法子讓她在陛下面前出丑……”說話的是兵部侍郎的女兒，正對著一個身著鵝黃宮裝，氣質(zhì)高傲的女子，也就是貴人之女柳如煙獻計。

她們的目標，似乎是另一位家世同樣顯赫的秀女。

沈琉璃眸光微動，趁著無人注意，走到那柳如煙的目標秀女身后，假裝整理裙擺時，指尖一彈，一張揉皺的小紙條精準地落入對方寬大的水袖之中。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小心柳”。

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走開，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xù)扮演那個呆萌無害的沈琉璃。

她不需要對方的感激，只需要在必要的時候，這顆看似無意的棋子能發(fā)揮一點作用。

第一天的選秀終于結(jié)束，秀女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住處。

沈琉璃剛沾到床榻，便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扭曲、模糊。

意識沉入黑暗，又一段支離破碎的畫面涌入腦海——金鑾殿上，高踞龍椅的那個男人，面容依舊看不真切，但那迫人的帝王威壓幾乎要透過夢境將她碾碎。

他抬起手，隨意地指向下方，冰冷淡漠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這個，朕要了。”

夢中的自己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而周圍，那些或嬌艷或清麗的秀女們，投來的目光不再是白日的輕視或好奇，而是毫不掩飾的嫉恨與怨毒，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