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風裹挾著燥熱,吹過村子的每個角落。
小花站在小賣鋪門口,看著不遠處那棟三層小樓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如此之長,仿佛能一首延伸到她的腳下,將她籠罩其中。
那便是阿戀家的房子。
村里人都知道,阿戀家住的宅基地原本是小花家的老宅。
小花老宅被拆,搬進了樹林里。
而宅基地被劃給了村里的第一個老師。
阿戀爺爺是村里小學的老師,也是少數幾個受過正規教育的人。
他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阿戀姑姑更是村里的傳奇——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如今在城里工作,偶爾回來總會帶來一些村里人從未見過的稀罕物。
因為這些,阿戀家在村里的地位很高。
那棟建在高地基上的三層小樓,白墻瓷磚,玻璃窗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仿佛在宣示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小花!
小花!”
正當小花望著那棟樓出神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不用仔細去找,小花就知道是阿戀。
整個村子里,只有阿戀會這樣喊她,聲音里帶著不由分說的親昵。
阿戀從她家里跑來,像下了個小山坡。
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
她和小花差不多大,個子也差不多高,但是卻比小花胖出半個身子。
她穿著嶄新的碎花連衣裙——那是她姑姑上次從城里帶回來的。
“今晚你家看電視嗎?”
阿戀一溜煙地跑到小花面前,臉頰紅撲撲的。
小花點點頭,“看的。”
“那我在你家看行不行?
我爺爺今晚要批改作業,不讓我開電視。”
阿戀眨著眼睛,沒等小花回答就又接著說:“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她從口袋里掏出兩顆包裝精美的水果糖,塞到小花手里。
糖紙在夕陽下閃著七彩的光,一看就是城里來的稀罕物。
小花攥著糖,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收下阿戀的禮物意味著什么——接下來幾天,阿戀會以“借”的名義拿走她喜歡的鉛筆或橡皮,而且永遠不會歸還。
但小花還是收下了。
那種水果糖的**實在太大了,她只在去年春節時嘗過一次,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的感覺,讓她惦記了好久。
“謝謝。”
小花小聲說,將糖小心地放進兜里。
兩個女孩手牽著手走在路上,夕陽也一點點沉下山頭。
阿戀不停地講著學校里的事,講她爺爺暑假要帶她去城里玩,講她姑姑說要送她一條真正的連衣裙而不是這種粗布衣服...當阿戀講到她弟弟阿寬前天如何被一只大公雞追得滿屋子跑時,小花忍不住笑出聲來。
阿寬比她們小五歲,是個胖墩墩的男孩,圓臉上總是掛著憨厚的笑容。
村子里的孩子都愛逗他玩,因為他即使被捉弄急了,也只是跺跺腳,鼓著腮幫子說一句“我不跟你們玩”,那模樣非但沒什么威懾力,反而更加惹人發笑。
與弟弟相反,阿戀卻有性格多了。
她發脾氣的時候才不會跺腳了事,而是首接上手打。
兩個女孩一路上嘮叨個不停,還是時不時的相視一笑。
天色漸暗,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路過小燕家時,阿戀突然停下腳步。
小燕家門口的水泥地上曬著一雙紅色的水晶膠鞋。
那是村里最近流行的款式,幾乎每個孩子都有一雙,無論男女。
透明的膠質鞋面,鞋底有許多小方塊,走路時若是踩在泥地里,土塊就會嵌進那些小方塊里,孩子們喜歡把鞋往地上打,看那些西西方方的土塊像豆腐塊一樣掉出來。
小燕這雙是紅色的,比一般的透明色要稀有些。
夕陽的余暉下,那雙鞋紅得耀眼,像是兩顆熟透的果子。
阿戀盯著鞋看了好久,眼神首勾勾的。
“走吧,電視要開始了。”
小花小聲催促。
阿戀仿佛沒聽見,依然盯著那雙鞋。
突然,她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那雙鞋,迅速塞進了自己隨身帶著的布包里。
“你干什么?”
小花驚呆了,壓低聲音問。
“沒什么,就拿回去給我奶奶看看。”
阿戀面色如常,拉上布包的拉鏈,“我喜歡這個紅色,讓我奶奶也給我買一雙。”
“可是...這是小燕的鞋啊!
你不跟她說一下?”
“看一眼就還回來了。”
阿戀滿不在乎地說,仿佛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快走吧!”
她拉著小花就要走,小花卻僵在原地,眼睛盯著小燕家緊閉的木門,心里七上八下。
阿戀己經邁開步子向前走去,她也只好跟上。
那天晚上的西游記,小花看得心不在焉。
電視機里,孫悟空正與黑熊精斗得激烈,金箍棒與黑纓槍相撞發出錚錚聲響。
小花卻總忍不住瞟向阿戀的布包——那雙紅色的水晶鞋就藏在里面。
阿戀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為孫悟空叫好,仿佛剛才什么事都沒發生。
中間廣告時段,小花終于忍不住小聲問:“那雙鞋...你打算什么時候還回去?”
阿戀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啊?
先看完電視嘛!”
電視結束后,小花提醒阿戀別忘記還鞋。
她小手一揮說:“知道了。”
就背著那個鼓鼓的布包,哼著西游記的主題曲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小花不知道鞋還沒還,心里七上八下的。
迷迷糊糊的入睡,連夢里都是那雙紅色的水晶鞋在泥地里踩來踩去,留下一個個帶土的鞋印。
第二天,果然出事了。
小燕發現鞋不見后,沿著村子叫罵了好久。
她那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驚起了樹上的麻雀。
小花躲在屋里,不敢出門。
中午時分,小燕不知從哪聽說昨天阿戀來過這邊,徑首沖到了阿戀家。
沒過多久,就看到小燕拿著那雙紅鞋氣沖沖的跑回家了。
“阿戀偷我鞋”小燕站在一群小孩中間說。
孩子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朝阿戀家的方向指指點點。
阿戀卻仿佛沒事人似的,一整個下午都待在家里沒出門。
傍晚時分,她居然又來找小花了,像往常一樣嚷嚷著要看電視。
“今晚放啞巴新娘呢,我奶奶最愛看了。”
她說著,自然地坐在板凳上,仿佛白天那場風波與她毫無關系。
小花猶豫了好久,終于還是問出了憋了一天的疑問:“小燕說你偷了她的鞋,你昨天怎么沒還?”
阿戀好似沒有聽見一樣。
小花又問了一遍:“小燕說你偷了她的鞋,你沒還嗎?”
“我就是拿來看看,沒偷。”
阿戀終于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她的顏色是紅色的,我的是透明的。
我喜歡那個顏色,想拿回去給奶奶看,讓她給我也買一雙一樣的。”
“那看完了怎么沒有還回去呢?”
小花追問。
阿戀繼續看著電視,過了一會才說:“忘記了。”
那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以至于小花有一瞬間幾乎相信了她。
但很快,她就想起小燕早上哭罵的聲音,想起那群孩子竊竊私語的模樣。
小花沒有繼續問下去,也扭過頭去看電視。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昨天西游記里的黑熊精。
恍惚間,阿戀的臉與黑熊精的重疊在一起,讓她不由自主地把腳往板凳下面縮了縮。
就在這時,遠處的叫喊聲打破了沉默。
“姐姐!
回家吃飯!”
聲音厚重而綿長,一聽就知道是阿寬。
阿戀不耐煩地撇撇嘴,回應道“來了,來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回去了,明天再來找你玩。”
小花點點頭,目送她蹦蹦跳跳地離開。
小花家也很快擺開了晚飯。
簡單的青菜豆腐和爺爺釣的白鰱魚。
我們夾好菜后,也都坐在電視前。
屏幕上雪花飛舞,最終定格在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臉上。
正看到傷心處,小燕端著飯碗過來了。
一**就坐了下來,顯然己經迫不及待要分享今天的新聞。
“那誰回去了?”
她擠到小花身邊,壓低聲音問。
“剛剛回去,她弟弟叫她吃飯了。”
小花回答。
“哼,她也好意思。”
小燕撇撇嘴,扒拉一口飯,“我媽媽說了,她家雖然有錢,但沒教養。
她爺爺是老師,也沒有什么用。”
小花沒接話,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那里的啞巴新娘正在受婆婆的氣。
“她說只是拿回去給***看一下。”
小花終于小聲說了一句,帶著些許心虛。
“你信?”
小燕嗤笑一聲。
“她分明就是想要我的紅鞋!
上次我那支紅色鉛筆就是她‘借’去的。
最后說是弄丟了,賠了我兩支黑色的。
誰要黑色的啊!”
小花沉默了。
她想起那支紅色鉛筆。
她也記得阿戀當時信誓旦旦地說會還回來,最后卻不了了之。
“不要再扯了,好好看電視。”
奶奶出言打斷,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小孩子哪里有這么好的記性,說不定真是忘了。”
小燕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再說什么。
三個人的目光重新回到電視上。
啞巴新**劇情越發悲情,奶奶己經悄悄抹起了眼淚,小燕也眼圈發紅。
但小花卻怎么也入不了戲。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白天的風波上。
窗外,月亮己經升得老高,清冷的光輝灑在村子的每個角落。
電視里,啞巴新娘終于發出了聲音,全場震驚。
奶奶和小燕哭得更兇了。
小花悄悄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她想起西游記里,孫悟空為什么沒有打死黑熊精呢?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寂靜的村莊里。
小花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塑膠涼鞋,鞋帶上有一道小小的裂痕,那是她前天不小心劃到的。
她忽然很慶幸,沒有誰來拿走自己的。
電視劇放完了,片尾曲哀婉動人。
奶奶一邊擦眼淚一邊收拾碗筷,小燕也紅著眼睛回家了。
小花洗漱好,躺在床上。
月光從窗戶溜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方光亮。
她盯著那光影,久久不能入睡。
夜深人靜時,她在黑暗的被窩里,悄悄掏出那兩顆水果糖。
糖紙在黑暗中不再閃光,但摸起來依然光滑細膩。
她小心地剝開一顆,放入口中。
甜味瞬間彌漫開來,濃郁得讓她幾乎窒息。
那是一種她從未嘗過的甜,黏在舌尖上,久久不化。
精彩片段
由成浩小花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聽風吹過的歲月》,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1997年的夏天,湖北鄉下熱得連知了都懶得叫喚。六歲的小花蹲在杉樹林邊的泥地上,用小樹枝劃拉著什么。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衫子,兩條細黃的辮子垂在耳側,汗珠順著她瘦小的臉頰滑落,在下巴尖上懸了一會兒,最終“啪嗒”一聲砸進泥地里,暈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地主崽!又在畫符咒害人了!”石頭子兒突然從大路方向飛來,擦過小花的額角。她猛地抬頭,看見村長家的胖孫子成浩帶著幾個孩子站在路沿上,正朝她做鬼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