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是渾濁的，帶著中央空調(diào)循環(huán)風(fēng)的微塵、隔夜咖啡的酸澀，以及某種……某種被圈養(yǎng)起來的疲憊氣息。

高明坐在其中，像一顆被強行嵌入精密儀器的鉚釘，冰冷，僵硬，且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殘留著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此刻卻只感到一種陌生的虛浮。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扭曲、變形，字符像一群蠕動的黑色螞蟻，啃噬著他所剩無幾的耐心和專注力。

“噠…噠…噠噠…”隔壁工位，小王敲擊鍵盤的節(jié)奏又快又碎，像一挺射速極快但毫無威懾力的**槍。

遠(yuǎn)處，打印機發(fā)出沉悶的**，吞吐著雪白的、帶著熱度的紙張。

電話鈴聲、壓低的笑語、鼠標(biāo)點擊聲……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恒定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白噪音，將他緊緊包裹。

窒息感。

如同無形的濕毛巾捂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費比平常更多的力氣，吸入的卻仍是那陳腐的、缺乏生命力的空氣。

他下意識地松了松襯衫最上面的紐扣，但那鐵箍般的束縛感并非來自布料，而是源于這西壁之間的逼仄，這日復(fù)一日的重復(fù)。

他的目光掠過電腦屏幕上方，那是一盆蔫頭耷腦的綠蘿，葉片蒙塵，無精打采。

它的綠色，是一種被圈養(yǎng)的、病態(tài)的綠，與記憶中的那片洶涌澎湃、吞噬一切的原始綠海，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生死。

——轟！

一聲劇烈的、幾乎震碎耳膜的爆炸聲猛地炸響在腦海！

眼前的格子間瞬間褪色、碎裂、被熾熱的火焰和翻滾的煙塵取代。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帶著硝煙和泥土的辛辣氣味，真實得讓他幾乎要俯低身體。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滾燙的槍身，感受到后坐力撞擊肩胛的悶痛，聽到戰(zhàn)友在爆炸間隙短促有力的吼叫和通訊器里嘶啞的指令。

“鷹巢！

鷹巢！

獵犬報告！

三點鐘方向！

壓制！”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動，每一次泵出的都是滾燙的、活著的血液。

腎上腺素在血**尖叫，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極致，捕捉著風(fēng)中每一絲危險的氣息，判斷著每一秒生死的距離。

他是刀鋒，是**，是叢林里最危險的獵食者，與死**舞，卻無比清晰地感知著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高哥？

高哥！”

一個聲音將他猛地拽回現(xiàn)實。

幻聽消失。

爆炸聲、槍聲、戰(zhàn)友的呼喊潮水般退去。

眼前依舊是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依舊是那蠕動的表格，依舊是小王那張帶著些許困惑和小心翼翼的臉。

“高哥，經(jīng)理讓你把上周的運營分析報告趕緊發(fā)過去，會議快開始了。”

小王指了指他黑屏的手機，“剛打你電話沒接。”

高明沉默地點了點頭，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咽下那口帶著鐵銹味的虛無。

他動了動鼠標(biāo)，屏幕亮起，照亮他古井無波的臉，只有那雙深邃的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及時斂去的、屬于戰(zhàn)場的銳利與野性，與這身筆挺卻束縛的襯衫格格不入。

他點開報告文檔，手指重新放回鍵盤。

麻木感再次襲來，更沉重，更粘稠，如同陷入無法掙脫的泥沼。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拔掉了獠牙、磨平了爪子的困獸，被困在這光亮整潔的現(xiàn)代化囚籠里，每日表演著溫順與服從。

曾經(jīng)的硝煙與熱血被恒溫空調(diào)吹散，曾經(jīng)的生死與共被KPI和月度報表取代。

他在這里，呼**，存在著，卻仿佛能聽到生命正一點點、無聲無息地從這個精美的殼里流失。

指尖落下，敲下的不是一個字符，而是一聲無聲的、壓抑在胸膛深處的咆哮。

他目光掃過那份即將送出的、無關(guān)痛*的報告，又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遠(yuǎn)方地平線上翻滾的雨云、嗅到了原始叢林中腐葉與生機交織的濃烈氣息、感受到了雪山頂峰刮過皮膚的、如刀鋒般的冷風(fēng)。

格子間的空氣，愈發(fā)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