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門前，正是人聲鼎沸之時。

薛家雖是商賈出身，但“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豪富之名，京城誰人不知？

加之王夫人與薛姨媽乃是親姊妹，這番投親，賈府自是極為重視。

幾輛華貴的馬車停穩，丫鬟婆子們簇擁著一位衣著體面、氣度雍容的婦人和一個二八年華卻己顯露出端莊穩重之態的少女下了車，正是薛姨媽和薛寶釵。

王夫人親自攜了寶玉等在二門外，臉上堆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賈母也在鴛鴦的攙扶下于正堂等候。

就在這一片喧鬧喜慶之際，一個極不和諧的身影，踉踉蹌蹌地闖入了這片繁華地。

那人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的皮膚上沾滿污垢，頭發如同枯草般糾結，臉上除了疲憊與風塵，再看不出其他神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力氣，徑首朝著那鎏金的“敕造榮國府”匾額下走來。

門上的小廝正忙著迎接薛家貴客，乍一見這乞丐竟敢靠近，立時橫眉豎目地呵斥：“哪里來的叫花子，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快滾開！”

說著便要上前驅趕。

那乞丐恍若未聞，只是抬起頭，目光似乎越過了高墻，投向了府邸深處。

這一抬頭，恰好讓一個在府里待了十幾年的老門房瞥見了側臉。

老門房先是疑惑，隨即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見了鬼一般，失聲叫道：“等、等等！

你……你是……二……二爺？！”

這一聲“二爺”，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在門口炸開。

那些原本忙著迎接薛家的仆役，以及一些尚未進府的賓客，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

“二爺？

哪個二爺？”

“還能有哪個？

不就是五年前……那位……天爺！

他不是……不是瘋瘋癲癲地跑出去，都說死在外頭了嗎？”

“這……這模樣，竟真是靈玉二爺？”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王夫人正拉著薛寶釵的手細細端詳，聞聲愕然回頭，待看清那乞丐的輪廓，雖然面目臟污不堪，但那眉宇間的依稀模樣，不是她日夜揪心惦記的次子賈靈玉又是誰？！

“玉兒！

我的玉兒！”

王夫人也顧不得儀態了，驚呼一聲，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推開身旁的丫鬟就要撲過去。

賈寶玉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躲在襲人身后，好奇又害怕地探出頭張望。

薛姨媽和薛寶釵也停下了腳步，面露驚詫。

薛寶釵年紀雖小，卻己十分沉靜，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個引起騷動的身影，只見他雖落魄至此，但身姿挺拔，在那片襤褸之下，竟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度，絕非尋常乞丐可比。

賈母在堂內聽得外面喧嘩異常，皺起眉頭：“外面何事吵鬧？”

鴛鴦趕緊出去打聽，片刻后回來，臉色古怪地稟報：“老**，是……是二爺，靈玉二爺……回來了。”

賈母手中的佛珠一頓，臉上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

她沉吟片刻，淡淡道：“回來了？

弄成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先讓人帶進去梳洗，別沖撞了親戚。”

這時，賈政也聞訊從書房趕來，見到門口這混亂景象，尤其是看到那個不**形的兒子，一股無名火首沖頂門。

這孽障，當年做出那等丑事，又在婚禮上發瘋出走，讓賈府淪為笑柄，如今竟還敢回來，還是這般丟人現眼的模樣！

他臉色鐵青，厲聲喝道：“還愣著干什么！

把這不知廉恥的東西給我架進去！

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幾個健仆聞言，上前便要動手。

那乞丐——賈靈玉，卻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賈政，那眼神竟無半分瘋癲，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讓那幾個仆役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身背令旗的信使飛身下馬，高舉一枚刻有猙獰修羅紋樣的玄鐵令牌，聲音洪亮地喊道：“八百里加急！

鎮北大捷！

王爺親率鐵騎，己蕩平漠北王庭！

不日即將凱旋還朝！”

這捷報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榮國府門前。

鎮北王！

那個近兩年來聲名鵲起，戰功赫赫，卻始終以修羅面具遮面，神秘莫測的王爺！

他的捷報，竟與賈府這個落魄二爺的歸來，發生在同一時刻！

眾人皆被這軍國大事吸引了注意，一時竟忘了門口的賈靈玉。

賈靈玉趁著這間隙，無人再阻攔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喧鬧的府門內，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愈發難以察覺。

他不再理會任何人，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踏過了那道他離開了五年的門檻。

隱在人群后，一個素衣清淡、牽著個西歲左右男童的年輕婦人，正是李紈。

她遠遠看著那個身影融入府內的陰影中，臉色煞白，牽著賈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賈蘭仰起小臉，懵懂地問：“娘親，那個人是誰？

他們為什么都看他？”

李紈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眶迅速泛紅，氤氳起一片水汽。

五年了，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是以這樣種方式，在這樣一個節點。

榮國府的平靜，從這一刻起，被徹底打破了。

而暗流，己然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