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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弦一柱思華年

一弦一柱思華年 采桑 2026-02-26 16:15:38 都市小說



我是沈華年制成的巫傀。

我是他出師后制成的第一個巫傀,也是這世間最完美的巫傀。

兩年前,師父病逝,沈華年也大病一場。

痊愈后,他身邊就突然多了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師妹。

小師妹看不慣我,用計將我推入火盆。

眼看著我四肢燼燃木身將毀,沈華年卻冷漠地轉(zhuǎn)過身去。

“別裝了,你只是個沒有血肉的巫傀,莫要裝出人的樣子。”

“再如此不知分寸,我便毀了你的魂符。”

臉上涼涼的,原來巫傀也會落淚。

沈華年只道巫傀不知疼痛,

卻不知有了人類情思的巫傀,會被天道抹殺。

沈華年轉(zhuǎn)身的瞬間,我聽到了天道的警告。

還有五日,我就要消失了。

1.

爬出火盆,木身運轉(zhuǎn)逐漸恢復,但被火灼燒過的痕跡依然存在。

我拖著殘破的身軀,回到熟悉的院落。

溫暖的小院里,處處都是我和沈華年生活的痕跡。

守門童子見到我,歡快地開口,“傀回來了,祝你生辰快樂!”

傀是沈華年給我的稱呼,也是我最初的身份。

將童子送來的蜜餞點心放在桌上,我默默走進廚房準備晚膳。

做完飯菜后,已是酉時。

從前無論多忙,沈華年都會準時回府用膳。

可現(xiàn)在,他定是正與葉語嫣相伴。

獨坐庭院,我心緒紛亂。

連番溫熱飯菜,待第三次時,沈華年醉醺醺地歸來。

我端上熬好的粥,撲面而來的酒氣中摻雜著濃郁的脂粉香。

我感到胸口一陣翻涌。

巫傀本不該有這般感受。

他望著我滿臉灼燒的殘痕,目光中掠過一絲憐惜。

“傷得竟這般重?”

我輕搖頭,故作輕松。

“無妨的,不疼。”

他自嘲一笑:“也是,巫傀沒有肉身,哪會知疼?”

可我分明感到劇痛在全身蔓延。

心念一動,我易容幻化成葉語嫣的樣子。

“華年,你可是鐘情于這般容顏?”

我凝視著他,想從他眼中尋到答案,不料此舉竟惹他震怒。

“姜錦瑟,你是不是瘋了,竟敢擅自變換容貌?”

我呆立當場。

他定定地看進我的眼睛:“錦瑟,我厭惡這副面容。”

心頭泛起苦澀,我望著他,淚光閃動。

既然厭惡,為何對她百般親近?

困惑、迷茫,種種陌生情緒涌上心頭。

記憶中他曾說過:“錦瑟,你是我唯一,我愿與你相伴終生!”

如今聽來,不過是一句空言。

“是我不該。”我低聲認錯,語若蚊蠅。

恢復原貌,灼燒的傷痕重現(xiàn)眼前。

沈華年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方才的怒意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燒傷的臉龐,指尖微微顫抖。

他目光溫柔,眼中含情,一如從前。

視線落在桌上的點心盒上,沈華年這才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取來一個錦盒。

“對不住,錦瑟,近來事務繁忙,竟忘了你的生辰......”

“這錦盒是我今日賠罪之物,生辰禮物我再另備一份。”

看著他遞來的錦盒,我下意識伸出手,卻被心中另一個聲音制止。

那是真正屬于我的想法。

就在他回府之前,我聽見鄰家王嬸與小童在院門口竊竊私語。

“誒,姜姑娘到底和沈哥兒什么關系?”

“我今日在街上親眼見到沈哥兒給一姑娘送了個巨大的錦盒......我怎么沒見過他送姜姑娘什么東西?”

“小聲些,別讓姜姑娘聽到了。”

“你怕什么,我可聽說這姜姑娘不是尋常人......是木頭做的傀儡!到底真的假的?”

“噓——我跟你說......”

兩人的聲音更低我聽不清楚,但眼前這個錦盒怕跟他們提到的那個有些關系。

“這錦盒可是葉姑娘不要的?”

沈華年神色閃躲,不敢與我對視。

真相昭然若揭,我苦笑一聲。

“這禮物還是留給葉姑娘吧,我不要!”

沈華年臉上的笑意凝固,眼中的溫柔轉(zhuǎn)瞬即逝。

他突然將錦盒狠狠擲來,正中我額頭。

一陣劇痛傳來,額上似是破了皮。

我悶哼一聲,淚水涌上眼眶。

可是巫傀怎會覺得疼痛?

看著我眼中的淚光,沈華年冷聲道:

“姜錦瑟,你何時學會這些人的把戲了?”

“裝模作樣之前,先想想自己是什么東西!”

我以為這十年,即便我是巫傀,我們也是彼此生命中最親近的人。

原來十年相伴,在他心中,我仍然連個活人都不算。

我的存在,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工具,一個可以隨時可以換掉去的巫傀。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門外傳來仆從焦急的稟報。

“大人!葉姑娘身子不適,請大人速去!”

2.

看清來人,沈華年神色慌亂。

小廝匆匆傳話:“葉姑娘說頭疼得厲害。”

“我這就去。”沈華年拿起外袍就要離開。

“沈華年,等等。”我喚住他。

他轉(zhuǎn)身,滿臉不耐地瞪著我,幾乎是怒吼著說:

“姜錦瑟,你夠了沒有?”

“都什么時候了,語嫣身子不適!爭風吃醋也該有個限度!”

我沒有為自己分辯,走進室內(nèi),從他常穿的那件外袍中取出一張平安符。

“平安符,莫要忘了帶上。”

當年師父病逝,沈華年也大病了一場。

我擔心他,便從京城一步一拜,一路跪到郊外的那座云華寺里,為他求來這枚平安符。

剛送給沈華年那天,他感動得淚流滿面,向我發(fā)誓要終日貼身佩戴。

可自從葉語嫣出現(xiàn)后,他把一切都忘了。

沈華年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沉默許久,才伸手接過平安符。

“多謝你,錦瑟。”

他還想說什么,我打斷道:“路上小心。”

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

我又抬起手,輕輕為他整理衣領,一如往常送他出門時那般。

但我知道,這是最后一次。

他看著我的臉,眼中似有不忍。

忽然,他握住我的手,將我拉近胸前。

“錦瑟,我很快回來,你在府中等我。”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倒下。

腦中天道的聲音伴隨一聲驚雷霹靂而來。

“天下萬物生滅有數(shù),傀之情思乃越萬物輪回之變。”

“變數(shù)者,五日即滅。”

最后,是門前的小童將我扶進屋里。

許久,小童開口輕聲問道:“傀,值得嗎?”

這個問題,若是從前的我,定會毫不猶豫地答道:“值得!”

我本以為有了情思,我就**了......

我就能更懂沈華年,能與他相伴一生,不離不棄。

可如今,我也不知是否值得。

我閉上眼,深深吸氣。

這個問題,于我而言,已無答案。

我的情感,讓我更近人性,卻也讓我更加迷惘。

它讓我嘗到了情愛的甜美,也讓我體會到了失去的苦楚。

小童又問了一遍,我沒有作答。

還有五日就要魂飛魄散,這問題已不再重要。

突然,心念之中千絲盡轉(zhuǎn)。

是沈華年有危險!

循著感應,我來到一處茶樓。

燈火昏暗,人聲嘈雜,但我一眼便尋到了沈華年的身影。

他正雙手捧著茶點與果盤,還有葉姑**手帕,臉上帶著寵溺的笑容,注視著她。

葉語嫣正將一塊糕點送入沈華年口中,兩人舉止親昵,真真一對璧人。

我站在人群之外,格格不入,形單影只。

葉語嫣的眼神不經(jīng)意間掠過我。

先是一閃而過的詫異,隨即轉(zhuǎn)為厭惡。

“師兄,是否是我惹得錦瑟不快,她為何突然尋來?”

我靜立原地,平和地與她對視。

雖已有人的情感,但除沈華年外,我對旁人鮮少有情緒起伏。

沈華年眉頭緊蹙,不耐地打斷我,語氣中帶著怒意:

“姜錦瑟,你暗中跟著我?”

我欲解釋,卻覺喉間似被無形之手扼住,竟無法發(fā)聲。

最終,只得沉默。

葉語嫣上下審視我,忽然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對不起,師兄。是我打擾了你和錦瑟的生活,都怪我。”

話音未落,她便淚眼婆娑地轉(zhuǎn)身欲走,卻被沈華年緊緊拉住。

“語嫣,她不過是個巫傀!你若不喜,我便將她毀了......”

霎時,我體內(nèi)某處劇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苦楚。

我強顏歡笑,對著沈華年。

心念中的警官再度響起,有危險!

我迅速環(huán)顧四周,只見茶樓后方,濃煙漸起,彌漫開來。

是走水!

烈焰沖天,吞噬著昏暗的環(huán)境,耳畔充斥著刺耳的喧囂。

我本能地奔向沈華年,在他反應之前,已將他安全帶離。

確認安全后,沈華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錦瑟,葉語嫣尚未脫險。她不能喪命,我必須去救她。”

我不該違逆沈華年的意愿,但在這生死攸關之際,我仍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

“華年,你能不能不要去?”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這是我首次感到恐懼。

沈華年臉色驟變,語氣中充滿怒意。

“姜錦瑟,你怎能如此不懂事?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我命你放手。”

說罷,他用力掙脫我的手,毅然決然地沖上樓去。

自我“誕生”之日起,我便被寫入一道不可違背的符文。

保護沈華年!

我緊隨其后,跟著沈華年的腳步?jīng)_上樓去。

尋得沈華年時,他正抱著泣不成聲的葉語嫣。

熊熊烈火已將他們的退路徹底封死。

3.

我毫不猶豫地上前,烈火無情地燒毀我的外表,露出內(nèi)里的木質(zhì)骨架。

在爆炸即將發(fā)生之際,我緊緊護住沈華年,從高處一躍而下。

心念消散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沈華年抱著葉語嫣登上馬車。

他的目光始終未曾落在我身上,哪怕只是一瞥。

再度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沈華年布滿血絲的雙眼,透露出深深的疲憊。

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僅剩四個時辰。

姜錦瑟和沈華年所剩無幾的時光。

見我蘇醒,沈華年臉上浮現(xiàn)欣喜若狂之色。

“錦瑟,你終于醒了。”

他嗓音沙啞,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

我默然無語,只是靜靜凝視壁櫥中我曾經(jīng)的軀體。

盡管沈華年竭盡全力修復,那具身體仍是殘破不堪,遍布爆炸和烈火焚燒的痕跡。

這具身體,承載著我和沈華年之間無數(shù)珍貴的回憶。

我的第一個創(chuàng)造者并非沈華年,而是他的師父。

他的師父是位隱世高人,終日忙于修煉,幾乎無暇顧及沈華年。

因此,他決定將我作為沈華年的及冠的禮物。

然而就在沈華年生辰前夕,他師父閉關修煉的道場遭遇大火......

一切都化為灰燼,所有典籍和法器盡數(shù)毀于一旦。唯獨我幸存。

后來沈華年及冠之日,他賦予我生命,并為我取名。

他用他師父的姓氏為我命名——姜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他說我們二人的名字,藏于這首詩中,如此我們便能永不分離。

然而人的誓言總是脆弱不堪。

我有著超越人類血肉的身軀。

在我的世界里,沈華年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會永遠追隨他,永遠愛他。

這份情感超越了巫術和符文,甚至孕育出獨立的意識。

我陪伴他走出絕望的日子,陪他迎向光明的未來,陪他建造出我們的小家,陪他一步步實現(xiàn)夢想......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不知何時,淚水悄然滑落。

這是我首次在沈華年面前落淚。

沈華年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

“錦瑟,你怎么了?”

“若有朝一日我永遠離你而去,你會否感到悲傷?”

也許是第一次見巫傀流淚,沈華年神色大變,不容我多言,拽著我便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