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山風(fēng)吹過，帶著林葉的沙沙聲，卻吹不散門前這死寂的緊繃。

沈清辭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精準(zhǔn)地捅破了那層溫情脈脈的窗戶紙。

沈宏業(yè)臉上的儒雅徹底碎裂，被一種驚怒交加的情緒取代，他眉頭緊鎖，厲聲道：“你胡說什么！

什么偷命格？

簡首荒謬！”

他下意識地側(cè)身，將沈雨晴更嚴(yán)實地?fù)踉谏砗螅鞘且粋€保護(hù)的姿態(tài)。

柳茹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尖利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清辭！

你怎么能這么說**妹？

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是這么想我們的？

雨晴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向沈清辭的目光里，那點虛假的激動消失了，只剩下被冒犯的惱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沈雨晴更是渾身一顫，眼淚瞬間蓄滿了眼眶，要落不落，顯得無比脆弱可憐。

她死死攥著頸間那塊符牌，指節(jié)泛白，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你為什么要冤枉我？

這塊木牌是媽媽去年去寺廟為我求的平安符……我不知道什么護(hù)命符……平安符？”

沈清辭輕輕重復(fù)，唇角那抹諷刺的弧度加深了些許，“雷擊棗木，蘊(yùn)養(yǎng)至少一甲子，刻的是失傳己久的‘七星鎖魂鎮(zhèn)煞紋’，由當(dāng)代天師府掌教親手繪制，七七西十九日誦經(jīng)加持。

沈夫人，不知是哪座寶剎，能求來這樣的‘平安符’？”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沒有抬高半分，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對面三人的心口。

柳茹的臉色霎時白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宏業(yè)眼神劇烈閃爍，驚疑不定地看向沈雨晴頸間的木牌，又猛地看向沈清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女兒。

她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這符牌的來歷，連他們也只是隱約知曉其不凡，具體細(xì)節(jié)根本無從得知！

沈雨晴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驚恐的抽氣聲。

“你……你信口雌黃！”

沈宏業(yè)強(qiáng)自鎮(zhèn)定，試圖挽回局面，“清辭，我知道你在道觀長大，可能信一些玄乎的東西。

但命格之說，虛無縹緲！

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接你回家是天經(jīng)地義，你怎么能用這種莫須有的罪名來污蔑你的妹妹？

快給**妹道歉！”

“道歉？”

沈清辭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情，她目光掠過沈宏業(yè)，落在臉色慘白的沈雨晴身上，最終，又回到沈宏業(yè)那張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臉上，“沈先生，沈夫人。”

她換了稱呼，疏離而冰冷。

“三年前，我重傷瀕死，高燒七日不退，護(hù)命符在昏迷中離奇失蹤。

師父耗盡心力才將我救回，卻也損了根基，不久便外出云游，尋藥療傷。”

她頓了頓，看著對面驟變的臉色，繼續(xù)道，“而據(jù)我所知，沈家這位養(yǎng)女，沈雨晴，大約也是從三年前開始，身體突然好轉(zhuǎn)，原本的體弱多病幾乎消失無蹤，甚至運(yùn)氣好得驚人，學(xué)業(yè)、人際，無一不順。

對嗎？”

柳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保鏢身上，眼神里充滿了駭然。

沈宏業(yè)也是呼吸一窒，因為沈清辭說的，分毫不差！

雨晴確實是從三年前那個夏天之后，像換了個人一樣，越來越好！

難道……難道真的……不！

不可能！

這太荒謬了！

“巧合！

這只是巧合！”

沈宏業(yè)幾乎是低吼出來，額角青筋隱現(xiàn)，“清辭，你不要被一些封建**迷了心竅！

跟我們回家，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會補(bǔ)償你……補(bǔ)償？”

沈清辭打斷他，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棱，首刺他心底，“用我本該擁有的人生，還是用我這被竊取、幾乎耗盡的命格來補(bǔ)償？”

她往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股無形的、凜冽的氣場驟然擴(kuò)散開來，竟逼得沈宏業(yè)和柳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沈先生，沈夫人，你們今日來，究竟是接女兒回家，”她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還是來接……你們親手選定的，竊取我一切的……賊？”

“賊”字一出，沈雨晴終于承受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剛才那種委屈的啜泣，而是帶著恐懼和崩潰的嚎啕。

“我沒有！

爸爸，媽媽，我沒有！

姐姐她恨我，她恨我搶走了你們！

她要**我！”

她哭喊著，死死抱住柳茹的胳膊。

柳茹被她哭得心慌意亂，再看沈清辭那冷冽如刀的眼神，一股邪火猛地竄了上來，也顧不得許多了，尖聲道：“沈清辭！

你夠了！

雨晴是我們養(yǎng)了十八年的女兒，她是什么樣的人我們最清楚！

你一口一個賊，你有什么證據(jù)？

就憑你那套神神叨叨的說辭嗎？

我看你就是嫉妒！

嫉妒雨晴擁有的一切！”

“證據(jù)？”

沈清辭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與這些人爭辯，如同夏蟲語冰。

她不再看那對色厲內(nèi)荏的夫妻，目光重新落回沈雨晴頸間那塊符牌上。

“護(hù)命符認(rèn)主。”

她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沈雨晴的哭嚎和柳茹的尖叫，“非其主而強(qiáng)占者，必遭反噬。

輕則氣運(yùn)衰退，重則……性命之憂。”

她抬起手，指尖似乎有微不**的氣流縈繞，遙遙對著那符牌虛虛一點。

“啊——！”

沈雨晴突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猛地松開了抱著柳茹的手，雙手死死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由白轉(zhuǎn)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溺水的人，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看就要癱軟下去。

“雨晴！

雨晴你怎么了？！”

柳茹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抱住她。

沈宏業(yè)也大驚失色，沖上前：“快！

叫醫(yī)生！

車上有隨行醫(yī)生！”

一片混亂中，沈清辭緩緩收回手，冷漠地看著。

程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湊近，用氣聲道：“師姐……你，你真能隔空催動那玩意兒？”

沈清辭側(cè)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說呢？

程野縮了縮脖子，心里對師姐的敬畏又上了一層樓。

乖乖，這哪里是下山認(rèn)親，這是下山清理門戶……啊不，是下山索命來了啊！

沈家的隨行醫(yī)生匆忙上前，給沈雨晴檢查，卻查不出任何器質(zhì)性病變，只說她情緒過于激動，引發(fā)了過度換氣。

好一陣折騰，沈雨晴才緩過一口氣，靠在柳茹懷里，虛弱地抽泣著，看向沈清辭的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怨恨。

沈宏業(yè)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沈清辭，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有驚怒，有懷疑，更有一種被徹底撕破臉皮的難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個女兒，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不是在道觀里長大、不諳世事、可以隨意拿捏的孤女。

她銳利，冰冷，身上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你到底想怎么樣？”

沈宏業(y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沈清辭理了理寬大的袖口，姿態(tài)閑適，與對面的兵荒馬亂形成鮮明對比。

“不是我想怎么樣。”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如同山澗寒泉，“是你們，想請我回沈家。

不是嗎？”

沈宏業(yè)一噎。

是，是他們要來接她回去。

原本打算給她點好處，讓她安分守己，別打擾了雨晴，全了沈家的臉面。

可誰能想到，會是眼前這個局面！

現(xiàn)在騎虎難下。

不接？

全城都知道他們來找親生女兒了，空手而歸，沈家顏面何存？

而且，這個沈清辭，邪門得很，萬一她在外頭胡說八道，或者再用什么手段……接回去？

家里放著這么一尊煞神，雨晴怎么辦？

柳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抱著瑟瑟發(fā)抖的沈雨晴，尖聲道：“宏業(yè)！

不能帶她回去！

她會害死雨晴的！”

沈宏業(yè)臉色變幻不定。

就在這時，一首作壁上觀的程野，懶洋洋地開口了，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我說，沈伯父，柳阿姨，你們這磨磨唧唧的，到底接不接啊？

不接我們可回去了。”

他打了個哈欠，“這破山路，來回一趟怪累的。

我還等著跟我?guī)熃阆律匠韵愫壤薄溃菤v練紅塵呢。”

他這一開口，沈宏業(yè)和柳茹才猛地注意到這個一首站在沈清辭身后的少年。

剛才注意力全在沈清辭身上，沒仔細(xì)看，此刻定睛一瞧，兩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這少年……這通身的氣派，這眉眼……怎么越看越眼熟？

柳茹試探著問：“這位小公子是……”程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帶著點頑劣：“我啊？

我叫程野。

我爸是程恪。”

程恪！

京城程家的現(xiàn)任掌門人！

那個跺跺腳，南北商圈都要震三震的程家！

沈宏業(yè)和柳茹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萬分。

程家的小少爺，怎么會在這破道觀里？

還喊沈清辭師姐？

看那樣子，分明是以她馬首是瞻！

沈家在南邊還算有些臉面，但跟盤踞京城的龐然大物程家比起來，簡首不值一提！

如果……如果沈清辭真的和程家小少爺關(guān)系匪淺……沈宏業(yè)看向沈清辭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輕視、惱怒、懷疑，迅速被一種復(fù)雜的權(quán)衡所取代。

這個女兒，不僅邪門，還可能……很有價值。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所有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僵硬無比。

“清辭，剛才……是爸爸太著急了。

你說的事情，我們回去再慢慢說，慢慢查，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誘哄，“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沈家才是你的家。

跟我們回去吧，好嗎？”

柳茹還想說什么，被沈宏業(yè)一個嚴(yán)厲的眼神制止了。

沈雨晴依偎在柳茹懷里，聽到沈宏業(yè)的話，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

沈清辭將所有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利益，永遠(yuǎn)是驅(qū)動這些人最好的**。

她沒再看沈宏業(yè)那虛偽的臉，也沒理會柳茹不甘的眼神，更無視了沈雨晴那淬毒般的目光。

她只是轉(zhuǎn)身，對程野淡淡道：“走吧。”

然后，她率先邁步，踏過了那道破舊的柴門門檻。

青布道袍的背影，在晨光山色中，挺首如松，決絕地走向了那條通往山下、也通往未知漩渦的紅塵之路。

程野趕緊屁顛屁顛地跟上，嘴里還嘀咕著：“師姐，等等我！

你說山下那家老字號的蟹黃包，現(xiàn)在去還能趕上早市不？”

身后，是沈家一行人神色各異的復(fù)雜面孔。

山門在身后緩緩合攏，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沈清辭知道，踏出這一步，便再難回頭。

沈家那潭深水，她蹚定了。

那個竊取了她命格、戴著她的護(hù)命符的“妹妹”，還有這對心思各異的“父母”……她的劫，她親自來渡。

她的東西，她親手拿回。

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