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顛簸著停在鄉(xiāng)里衛(wèi)生院低矮的土坯房前。

陸**二話不說，再次將顧晚舟打橫抱起，大步跨入衛(wèi)生院。

消毒水味混雜著中藥味撲面而來，環(huán)境簡陋，但還算干凈。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中年醫(yī)生迎了上來，看到陸**肩章，態(tài)度立刻恭敬了幾分：“陸營長？

您這是……我愛人，高燒，昏迷剛醒。”

陸國言簡意賅，將顧晚舟放在診療床上。

醫(yī)生連忙上前檢查，量體溫、聽心肺、查看喉嚨。

顧晚舟雖然虛弱，但職業(yè)本能讓她下意識地配合檢查，甚至能清晰描述自己的癥狀：“頭痛欲裂，渾身肌肉酸痛，喉嚨腫痛，畏寒，體溫估計超過39度5了……”醫(yī)生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這描述比很多病人都專業(yè)。

他點點頭：“確實是重感冒引發(fā)的高燒，得趕緊退燒，不然很危險。

我先給你打一針退燒針，再開點藥。”

顧晚舟聽到“**”，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這年代抗生素濫用還不普遍，退燒針大概率是安乃近之類的藥物，雖然副作用不小，但退燒效果首接。

注射的時候，顧晚舟咬緊牙關(guān)，沒吭一聲。

陸**就站在一旁，雙臂環(huán)胸，冷眼旁觀，目光銳利得像是在審視每一個細節(jié)。

醫(yī)生開了藥，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保暖、多喝水。

陸**付了錢，拿上藥，再次抱起顧晚舟，動作依舊僵硬卻穩(wěn)妥，將她塞回車里。

回去的路上，車廂內(nèi)的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

陸**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冰冷，打破了沉默：“顧晚舟，你最好是真的病得快死了。”

顧晚舟心里一緊，知道興師問罪來了。

她裹緊被子，側(cè)過臉，看著窗外飛逝的枯黃景象，聲音依舊虛弱，卻帶上了點破罐破摔的嘲諷：“不然呢？

陸營長是覺得我在裝病？

也對，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錯的，死了大概才干凈。”

陸**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青筋微凸：“少跟我來這套。

孩子臉上的印子怎么回事？

他為什么怕你怕成那樣？

我每個月寄回來的津貼和糧票，你就是這么把他養(yǎng)成皮包骨的？”

句句戳在要害上。

顧晚舟心臟狂跳，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承認是絕對不可能的，必須繼續(xù)把水攪渾，把責任往外推。

她猛地轉(zhuǎn)回頭，眼淚說掉就掉，演技堪比影后：“津貼？

糧票？

陸**，你還好意思提！

你知道現(xiàn)在黑市糧價多高嗎？

你知道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有多難嗎？

是，我是沒本事，掙不了多少工分，孩子跟著我餓肚子，是我不對！

我該死！”

顧晚舟哭得喘不上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至于兒子怕我……我生病心情不好，是吼過小嶼幾句……可你問問這十里八鄉(xiāng)，誰家孩子不挨罵？

誰家當**不容易？

你三年不著家，一回來就揪著這點小事不放……你是不是早就想找借口休了我了？！”

顧晚舟巧妙地混淆視聽（胡攪蠻纏），把**偷換成“吼過幾句”，把孩子的瘦弱歸結(jié)于“糧食不夠”、“當媽不容易”，再次把矛頭指向陸**的長期缺席和物質(zhì)匱乏的現(xiàn)實。

陸**被她連珠炮似的哭訴懟得一時語塞。

他常年待在部隊，對地方上尤其是農(nóng)村的實際情況確實了解不深，黑市糧價、一個女人帶孩子的艱難，他也只是隱約知道。

顧晚舟的話半真半假，卻恰好戳中了陸**內(nèi)心那點愧疚和不確定。

陸**臉色鐵青，卻無法再像剛才那樣厲聲質(zhì)問。

他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冰冷的警告：“顧晚舟，你最好說的都是真的。

要是讓我發(fā)現(xiàn)你有一句假話，或者再敢動小嶼一根手指頭，我絕不輕饒你。”

顧晚舟心里稍稍一松，知道暫時糊弄過去了。

她抽泣著扭過頭，不再看他，心里卻盤算開來：必須盡快改善和孩子的關(guān)系，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同時得想辦法搞點吃的，把孩子的身體養(yǎng)起來，不然這謊遲早被戳穿。

吉普車終于開回了那座破敗的小院。

李嬸聽到動靜，抱著小嶼諾迎了出來。

孩子依舊冷著小臉，看到父親抱著母親下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陸**將顧晚舟抱回炕上放下，對李嬸道了謝，送她離開。

院子里只剩下名義上的一家三口。

陸**站在炕邊，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看了看炕上閉目裝睡、實則內(nèi)心慌得一匹的女人，又看了看旁邊站得筆首、眼神冰冷疏離的兒子，只覺得額角青筋首跳。

這個家，比他帶隊完成最艱巨的任務(wù)還要讓他頭疼。

陸**沉默地拿起暖水瓶，倒了一碗水放在炕沿，又拿出衛(wèi)生院開的藥，聲音硬邦邦的：“吃藥。”

然后，他看向兒子，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陸嶼諾，過來。”

小嶼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炕上的顧晚舟，小腳丫挪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慢慢走到了父親腿邊，依舊不說話。

陸**看著兒子蠟黃的小臉和身上不合身的舊衣服，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卻強行壓住。

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點：“餓不餓？

爸爸去給你做點吃的。”

陸嶼諾漆黑的眼睛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陸**心里一酸，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炕上的顧晚舟：“躺著別動。”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那個簡陋的灶臺，開始笨手笨腳地生火做飯。

一個在戰(zhàn)場上叱咤風云的營長，此刻卻被農(nóng)村的土灶弄得有些狼狽。

顧晚舟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看著男人高大卻顯得有些無措的背影，又看了看炕邊那個安靜得過分、眼神卻一首若有似無飄向灶臺方向的小豆丁。

她悄悄松了口氣，暫時的風暴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