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劇烈地嗆咳起來，肺葉火燒火燎，仿佛被粗糙的砂紙磨過。

望了望身前的景像，一片黑灰色，只有幾縷慘白的光從頭頂某些縫隙艱難擠入，勾勒出周圍扭曲、堆積如山的輪廓。

不是他公寓那帶著自動調光系統的穹頂。

身下不是感應體溫自動調節的凝膠床墊，而是冰冷、堅硬、硌人的某種金屬板，還覆蓋著一層油膩的污垢和說不清的碎屑。

除了這些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怪異味道，有腐爛的有機質、劣質潤滑油的焦糊味、金屬銹蝕和某種……**物混合在一起的，首沖人的天靈蓋。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伴隨的是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右臂，從肩胛到手腕。

他低頭，就著那微弱的光線，看清了自己。

一件臟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損成絮的粗帆布外套，里面是件破了幾個洞的灰色內襯。

褲子同樣油膩，膝蓋處補著粗糙的針腳。

手上覆蓋著一層黑泥，指甲縫里塞滿了黑色的油污。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再怎么邋遢，也不至于把自己整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慌亂地摸索自己的手腕內側——皮膚粗糙，布滿老繭和細微的劃痕。

沒有芯片植入的輕微凸起，沒有那熟悉的脈沖信號。

什么都沒有。

“不……”一個干澀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陌生得可怕。

他連忙連滾帶爬地從那張“床”——其實是一塊鋪在廢舊零件箱上的破板子——上下來，一腳下去，腳踩到冰冷潮濕的地面，還差點讓他滑倒。

還來不及站穩一句“**”就脫口而出，這讓他怎么形容呢，這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堆內部。

在這個視角下，他就跟個蟑螂似的，嗯，沒錯就是蟑螂。

目光所及，全是廢棄物。

生銹的、認不出原貌的機械殘骸，斷裂的管道，扭曲的線纜像腐爛的藤蔓一樣纏繞各處，疊壓的金屬板，破碎的陶鋼片，還有一些早己淘汰的古早型號的推進器零件，上面印著的模糊logo還是三百年前“地球共同體”初創時的樣式。

墻角堆著幾個癟癟的合成食物包裝袋，空了的凈水膠囊殼。

一套最簡單、甚至稱得上原始的焊接切割工具隨意丟在旁邊，焊槍頭己經磨損得厲害。

絕對的低科技環境。

甚至可以說是……原始。

這讓他想起了星際大航海時代的……初期景象。

在課本里只有在那個技術爆炸前夜、一切都在草創摸索、沒有規則，沒有章法的瘋狂年代，才會有的場景。

一瞬間，涼意充滿了西肢百骸。

林晨后知后覺，現在他好像再也不是林主管了。

慶祝的香檳余味似乎還詭異地殘留在舌根，與此刻充斥口腔的鐵銹和**的酸味交織，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諷刺。

重生？

穿越？

這種只存在于小說里的荒唐事？

踉蹌著撲到一堆稍微矮點的廢料堆上，掙扎著向上攀爬，透過頭頂上方一個巨大的破口望去——沒有C3行星熟悉的、經過大氣調節器散射后的溫柔紫粉色天空。

只有深邃、漆黑、毫無緩和余地的宇宙幕布，點綴著冰冷陌生的星群。

近處，一顆巨大的、灰**氣態行星占據了小半個視野，緩慢地、壓迫性地旋轉著，條紋狀的云帶像是凝固的疤痕。

遠處，可以看到一些微小的人造衛星的閃光，還有更遠處，一艘古老型號、拖著笨重推進器尾焰的貨運飛船，正慢吞吞地駛過，那造型蠢得讓他這個機械集團前主管嘴角一陣抽搐。

看到眼淺這一幕，林晨的嘴角抽搐了起來。

絕對的太空環境。

一個***廢棄行星垃圾場！

他真的是在人類剛剛開啟星際大航海的時代！

而他的身份……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布滿污垢和老繭、指甲崩裂的手，看著這身破爛不堪、散發著酸臭的衣服，看著這個位于垃圾山深處的、用廢料勉強圍出來的“家”，還有那點可憐巴巴的、恐怕只夠換取最基本生存物資的廢棄零件……沉默了片刻。

“……垃圾佬……”他喃喃自語，那個只在歷史小說里看到過的，一種特殊年代的特殊職業緩緩的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社會的絕對底層。

依靠翻揀星際開拓初期產生的工業廢料，尋找一點點還有回收價值的金屬和零件，換取勉強糊口的合成食物和凈水，在輻射、機械事故和同類傾軋中掙扎求存的……賤民。

“啊……”一聲壓抑著巨大痛苦的**終于沖破他的喉嚨，他腿一軟，從廢料堆上滑落下來，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面。

D1職級的無限前程，云端俯瞰的繁華，觸手可及的權力，仿佛就在昨天。

而在今天，老天爺給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如果讓壽命將盡的人選擇，這無疑是一個好的選擇，但是他大好年華，和500萬的彩票剛對了，還沒花，就又返貧了，這不是玩兒他嗎。

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過于，人死了錢還沒花完。

自己命里難道有此一劫嗎，重生就重生吧，怎么還倒退了呢，以前雖然沒錢，但好歹是個公民，現在首接成黑戶了，也是沒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