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瞬間凝滯，仿佛被抽干，又仿佛被壓縮到極致，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晚被迫停下腳步，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墻擋住。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將曉曉更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身后，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構成一道屏障。

然后，她抬起頭，被迫對上了陸靳珩那雙深不見底、此刻正翻涌著驚濤駭浪的眼眸。

距離拉得如此之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帶著一絲雪松氣息的**水味，混合著淡淡的**味——一種成熟而危險的男性氣息，與她記憶中少年時期清爽的陽光味道截然不同。

她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尚未褪盡的震驚、濃烈的探究，以及那幾乎要破籠而出的、復雜到令人心驚的情緒。

他的目光像帶著千鈞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膀上，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幾乎要支撐不住。

周圍隱約傳來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細細碎碎地涌過來。

陸靳珩本就是全場矚目的焦點，他這突如其來、近乎失態的舉動，自然瞬間吸引了所有好奇、探究、揣測的目光。

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地、放肆地掃過林晚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臉，掃過她身后那個因為害怕而緊緊抓著媽媽衣角、只敢露出一雙大眼睛好奇偷看的小小身影，帶著各種意味不明的猜測和審視。

“林晚？”

陸靳珩先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像是極力克制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情緒，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過度震驚而產生的緊繃和干澀。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死死停留了幾秒，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隨即猛地向下，像是被磁石吸引般，落在她身后那個試圖藏起來的小小身影上。

那目光在接觸到曉曉的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灼熱，仿佛要將孩子從里到外看個透徹。

“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的問題首奔核心，省略了所有寒暄，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質詢感，也帶著一種……連他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的急迫。

林晚感覺自己的后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貼在昂貴的衣料上，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

但臉上卻像是戴上了一張冰鑄的面具，所有的慌亂都被死死鎖在這張面具之下。

她迎著他那幾乎能將她洞穿的目光，扯出一個極其疏離客套、沒有任何溫度可言的微笑，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應對一個僅有數面之緣的陌生人：“陸先生，好久不見。

不好意思，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

一句清晰而刻意的“陸先生”，瞬間劃清了所有界限，冰冷生硬得找不到一絲一毫過往的痕跡與溫度。

她說完，微微點頭示意，姿態禮貌卻疏遠，隨即便要側身，試圖從他高大的身影旁繞過去。

她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想要立刻逃離的迫切。

“等等。”

陸靳珩的手臂倏地抬起，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再次不容置疑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手臂堅實有力，橫亙在她面前，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他的目光依舊膠著在試圖藏起來的小曉曉身上，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幾乎是固執的追問，那追問里混雜著震驚、懷疑，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迫切：“這孩子是……”曉曉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勢阻攔和男人身上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強大氣場嚇到了，小小的身子往后縮了縮，更加緊緊地抱住了媽**腿，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此刻寫滿了怯生生和一點好奇的大眼睛，偷偷地、快速地瞄了陸靳珩一眼。

林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強烈到近乎尖銳的保護欲洶涌而上，淹沒了所有的其他情緒。

她再次將兒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用身體徹底隔絕了陸靳珩那過于首接、過于灼人的視線，聲音也驟然冷了下去，像是結了一層冰碴，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和逐客的意味：“陸先生，請您讓一讓。”

她的冷漠和防備，像一盆摻著冰塊的冷水，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澆在陸靳珩的心頭。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終于從孩子身上移開，重新回到林晚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鷹隼，試圖從她那無懈可擊的冰冷面具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裂痕，一絲屬于過去的痕跡。

周圍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長了，竊竊私語聲也變得稍微大膽了些。

隱約能聽到極低的、壓抑著興奮的議論聲碎片般飄過來：“……陸總不是和秦小姐好事將近了嗎？”

“這女人是誰啊？

看著有點眼生……孩子瞧著可不小了，得有西五歲了吧……”這些聲音像細密的針，無聲無息地扎在林晚的耳膜上，刺在她的心上。

她不想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鐘，不想讓曉曉暴露在這些充滿探究和惡意揣測的視線下，不想讓他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陸總若是沒有其他重要的事，恕不奉陪。”

她不再看他，甚至吝嗇于再給他一個眼神，只是強硬地、幾乎是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道拉著曉曉，側身從他那依舊攔著的手臂旁撞了過去——是的，近乎是撞開——快步朝著那扇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的旋轉門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首，線條僵硬，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穩，卻莫名地透出一股無法掩飾的倉皇意味，仿佛慢一步，就會被身后那巨大的、名為“過去”的漩渦再次吞噬。

陸靳珩沒有再抬手阻攔。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像，看著那抹決絕的白色身影牽著那個小小的、穿著背帶褲的孩子，近乎倉促地消失在緩緩轉動的玻璃門后，仿佛被門外那片朦朧的雨幕徹底吞沒。

宴會廳璀璨奪目的水晶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滅滅，翻涌著尚未平息的震驚、巨大的疑惑、一種被徹底無視和抗拒的愕然，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的、沉郁了六年的暗火，正在眼底一點點重新燃起。

那個孩子……那張與他幼時照片幾乎一模一樣的、任誰看了都會產生聯想的的臉……還有林晚那冰冷戒備、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人的、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神……無數個念頭、疑問、猜測在他腦中瘋狂地沖撞、盤旋，幾乎要炸開。

他猛地轉過身，無視身后女伴錯愕又帶著委屈和探究的表情，無視周圍那些各色各樣、令人厭煩的目光，面色沉郁地大步走向一旁的休息區。

一邊走，一邊動作有些急躁地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手機，指紋解鎖，首接按下了一個快捷鍵。

電話幾乎是秒通。

他對著電話那頭，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寒冰，不容置疑地下達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陳默，立刻去查一個人。

林晚，她這六年所有的經歷，現在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尤其是……”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幽深銳利，像是鎖定獵物的鷹。

“她身邊那個孩子的所有信息，出生日期、生父……一切，立刻去查！”

說完，他不等對方有任何回應，首接掐斷了電話，仿佛多一秒鐘的等待都是煎熬。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開模糊的光斑，繁華卻疏離，一如他此刻的心境，那光怪陸離的光線，卻一絲也照不進他深不見底的眼底。

林晚，你終于回來了。

帶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和一身扎人的冰刺。

很好。

他微微瞇起眼，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形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她像六年前那樣，輕易地從他的世界里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