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站在那條狹窄破舊的弄**，初春的冷風像薄薄的小刀片，刮過她特意涂了腮紅的臉頰。

她身上那件為了顯得苗條而買的雙面呢大衣，此刻薄得像紙，根本抵擋不住這南方濕冷的魔法攻擊。

旁邊雜貨店里探出幾個阿姨好奇的腦袋，上下打量著她這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外來客”。

她們用軟糯卻刺耳的滬語低聲交談著，偶爾蹦出幾個她能聽懂的詞——“啥寧啊？”

“尋寧？”

“穿得嘎登樣…”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經上。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圍觀的怪物，或者一個誤入貧民窟卻自以為是的公主，荒唐又可笑。

她所有的勇氣，在那一刻被徹底抽空。

抖音信息己讀，卻沒有回復。

借來的手機撥出的電話被掛斷、拉黑。

他甚至連聽她一句聲音都不愿意。

“以后有機會我會去找你的。”

“別讓我討厭你。”

這兩句話在她腦子里反復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扎得她心口**流血。

她怎么會傻到相信這種敷衍的鬼話？

她怎么會以為風塵仆仆地趕來，就能換來一個解釋甚至轉機？

她看著眼前斑駁的墻面、晾曬著的廉價衣物、以及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潮濕霉味，突然對自己過去兩年的感情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她喜歡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向她展示的一切，有多少是真實的？

他從不細說家庭，原來是因為這樣嗎？

那分手，是不是也因為覺得她這個來自小城的、有點胖的女孩，終究配不上他未來可能想要的生活？

哪怕他只是生活在這樣一條弄堂里。

無數的猜忌和自我否定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狼狽地低下頭，快步走出弄堂，像是要逃離什么可怕的東西。

走到稍微繁華一點的路口，她茫然地站著，看著車水馬龍，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

回酒店？

那間用沈如青的錢訂的、她原本以為會用來迎接“重逢”的酒店？

她只覺得無比諷刺和羞愧。

立刻買票回帝都？

可她身無分文，所有的錢，包括沈如青借的那五千，在買了**票和酒店后，也所剩無幾了。

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密密麻麻地包裹了她。

她蹲在路邊，再也顧不得形象，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弄花了她精致的妝容。

為什么要把自己搞到這么難堪的地步？

不知過了多久，包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不想理會。

現在任何消息，都可能成為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機卻固執地又震動了一次。

她吸了吸鼻子，胡亂地抹了把臉，拿出手機。

屏幕被淚水模糊，她勉強看清，是微信消息。

來自沈如青。

她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到了嗎？

一切還順利？

簡單的問候，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里激起波瀾。

他還記得。

在這個她無比狼狽、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刻，竟然還有一個幾乎算是陌生的人，發來了問候。

她看著那行字，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有了決堤的沖動。

她該怎么回？

告訴他，她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了？

告訴他，他借給她的錢，被她用來買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

告訴他，她現在身無分文流落魔都街頭？

巨大的難堪讓她手指僵硬。

就在這時，又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沈如青：如果不想說，沒關系。

魔都降溫了，記得多穿點。

他甚至沒有追問。

他只是…感覺到了什么嗎？

這份小心翼翼的關懷，成了壓垮夏音情緒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蹲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再也忍不住，握著手機，低聲啜泣起來。

哭了不知道多久，情緒終于稍微平復了一些。

冷風吹得她頭疼。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首蹲在這里。

她顫抖著手指，敲下一行字，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沈同學…我好像…搞砸了一切。

他根本不愿意見我。

她沒敢提錢的事情，那太羞恥了。

消息發出去，她緊張地盯著屏幕，等待回應。

他會怎么想？

覺得她活該？

還是同情？

幾乎是她剛發出去的下一秒，沈如青的電話首接打了過來。

夏音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得厲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他依舊清潤溫和的聲音，比平時似乎更低沉了一些：“夏音？

你還好嗎？

現在在哪里？”

只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問話，夏音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用力忍住，報出了路口的地標建筑。

“待在那里別動，找個暖和點的地方，比如便利店或者咖啡店。”

沈如青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大概……半小時后到。”

“到……？”

夏音懵了，“到你哪里？

你……你在魔都？”

她徹底混亂了。

他不是在帝都嗎？

電話那頭的沈如青似乎輕笑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嗯，碰巧有點事，也在魔都。

正好離你不遠。”

碰巧？

也在魔都？

世界上真有這么巧的事情嗎？

夏音腦子里一團亂麻，根本無法思考。

她只是下意識地按照他說的，躲進了旁邊一家明亮的便利店，買了一杯最便宜的熱豆漿，捧在手心里汲取著一點點溫暖。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每一分鐘都像是在煎熬。

她不斷地看向窗外，既期待又害怕那個身影的出現。

終于，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街角。

他依舊穿著很簡單的衣服，一件看起來質感很好的深色毛衣，外面是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

他似乎趕得有些急，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但那雙眼睛，在看到便利店里的她時，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復得的寶物。

他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帶進一陣微涼的風。

夏音局促地站起來，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和花掉的妝，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如青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目光仔細地掠過她的臉，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沒有嘲笑，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復雜的、夏音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松了口氣，又帶著點薄怒？

“對不起……”夏音搶先開口，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我把事情搞砸了……你的錢我……人沒事就好。”

沈如青打斷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錢的事情以后再說。”

他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走吧，我先送你回酒店。

外面冷。”

“酒…酒店？”

夏音愣愣地抬頭。

“嗯，”沈如青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里那杯己經涼透的豆漿，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后看著她，“你訂的酒店在哪里？

我送你過去。”

夏音報出酒店名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沈如青點了點頭，神色如常：“那家酒店不錯，位置挺好。

走吧，車在外面。”

他率先轉身向外走去。

夏音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充滿了巨大的不真實感。

他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他為什么對自己這么好？

那五千塊錢……他真的不在乎嗎？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腦海里。

走到路邊，沈如青為她拉開了一輛出租車的車門。

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絲刻意。

夏音坐進車里，沈如青對司機報了酒店地址，然后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車內空間狹小，他身上那股清爽干凈的氣息若有似無地飄過來，讓夏音更加緊張和不知所措。

出租車緩緩啟動。

沈如青側過臉，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似乎不打算追問任何細節。

夏音絞著手指，內心掙扎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小聲問道：“沈同學……你，你怎么會剛好在魔都？”

沈如青聞言，轉過頭來看她。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劃過他俊朗的側臉，明暗交錯。

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溫和依舊，卻拋出了一個讓夏音目瞪口呆的答案：“如果我說，我不是碰巧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