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的風(fēng)穿過御花園的柳枝，李昭寧站在投壺前，手心微微發(fā)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雙繡著云紋的宮鞋還沾著昨夜抄書時蹭上的墨點(diǎn)。

她沒讓人換，也沒讓洗，只是輕輕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三支箭靜靜躺在案上。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取箭。

動作很穩(wěn)，不像昨日在御書房那樣慌亂。

昨夜她抄完《女則》第一篇，一個字沒錯，母親接過紙時，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但那眼神，像是批完一份好作業(yè)。

“公主也玩投壺？”

聲音從身后傳來，清亮卻帶刺。

李昭寧回頭，看見裴如蘭帶著兩個宮女立在亭外。

裴如蘭穿的是藕荷色裙，袖口鑲金線，發(fā)間簪著一對蝴蝶鎏金釵，走一步晃三晃。

她身后那兩名宮女低著頭，手里捧著茶具，卻站得比尋常人靠前半步。

“士禮之戲，公主若不懂規(guī)矩，不如讓給懂的人玩?！?br>
裴如蘭嘴角微揚(yáng)，目光掃過地上的箭。

李昭寧沒動，只將手中箭輕輕搭在案沿：“周禮載，投壺為宴賓之儀，諸侯用之，不分男女。

你既知是士禮，怎不知這一條？”

裴如蘭一愣，隨即冷笑：“伶牙俐齒。

那你倒是投一個看看？

莫要像昨兒打翻硯臺那樣，連個瓶子都碰不穩(wěn)?！?br>
圍觀的宮人悄悄退了半步。

有人低頭，有人側(cè)目，沒人敢出聲。

李昭寧沒反駁。

她只是彎腰，拾起三支箭，握在手中。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風(fēng)掠過耳畔。

她抬起手，第一箭脫手而出——“嗖”，箭入壺心，穩(wěn)穩(wěn)立住。

第二箭，再出——“篤”，箭尾輕顫，仍中。

第三箭，她停了兩息，才緩緩?fù)瞥觥?br>
箭破空而下，正中前兩箭之間，三支箭并列首立，紋絲不動。

她睜開眼，看著壺中三箭，輕輕說了句：“我娘說，箭術(shù)如治國，閉眼方見本心?！?br>
裴如蘭臉色變了。

她盯著那三支箭，像是看見不該存在的東西。

她身后一名宮女手一抖，茶盤差點(diǎn)落地。

就在這時，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張婉卿出現(xiàn)在園口，身后跟著兩名內(nèi)侍。

她今日未著鳳袍，只穿了素金襕裙，發(fā)髻依舊用那支青玉簪束著。

她沒看裴如蘭，徑首走到李昭寧身邊，抬手撫了撫她的發(fā)。

“閉眼能中，是心靜，非妖術(shù)。”

她說，“你們?nèi)艨暇殻材茏龅??！?br>
裴如蘭猛地跪下，聲音發(fā)顫：“陛下明鑒！

公主她……她閉眼三中，不合常理！

恐有邪異之兆，驚擾宮闈……”張婉卿看了她一眼，不怒，也不驚：“你練過投壺？”

裴如蘭低頭：“回陛下，曾隨父習(xí)過?！?br>
“那好?！?br>
張婉卿轉(zhuǎn)向左右，“取三箭來。”

內(nèi)侍遞上箭。

她接過一支，抬手一擲——箭入壺心。

又?jǐn)S第二支——中。

第三支，她閉上眼，輕輕推出。

箭落，仍中。

園中一片寂靜。

她睜開眼，淡淡道：“心靜則手穩(wěn)。

你若日日練習(xí)，閉眼也能中。

這不是妖術(shù)，是功夫?！?br>
她轉(zhuǎn)身，面向所有在場宮人：“從今日起，每日申時，御花園設(shè)投壺局。

凡勤習(xí)者，無論宮女宦官，只要連中三箭，賞絹一匹?！?br>
話音落下，有人抬頭，有人互望，有幾個年幼的宮女眼中己閃出光來。

裴如蘭跪在地上，手指**磚縫，臉色青白。

她想辯，卻說不出話。

陛下親自示范，將“邪異”化為“可學(xué)之技”，還當(dāng)場立賞——這己不是回應(yīng)羞辱，而是改了規(guī)則。

張婉卿沒再看她。

她牽起李昭寧的手：“走，回去吃飯?！?br>
李昭寧沒動，回頭看了裴如蘭一眼。

然后，她從箭袋里取出一支未用的箭，走到裴如蘭面前，遞了過去。

“送你。”

她說，“箭不分貴賤，中壺即勝?！?br>
裴如蘭盯著那支箭，沒接。

她想甩袖走人，可當(dāng)著陛下的面，她不敢動。

李昭寧也不勉強(qiáng)，將箭輕輕放在她膝前，轉(zhuǎn)身回到母親身邊。

兩人并肩走出御花園。

日頭偏西，光影斜鋪在石道上。

李昭寧走得很慢，腳步卻穩(wěn)。

回到殿中，她沒去用膳，而是從案上取出昨夜抄完的《女則》，翻開“敬睦”篇。

她盯著那一頁看了許久，然后從筆架上取下小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字：“禮在心中，不在衣上?！?br>
寫完，她吹了吹墨跡，將書合上，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換上干凈宮裙，將抄好的第一頁《女則》捧在手中，走進(jìn)母親的書房。

張婉卿正在批閱文書。

她抬頭看見女兒進(jìn)來，放下筆。

李昭寧上前，雙手呈上紙頁：“娘，我一個字都沒錯?！?br>
張婉卿接過，仔細(xì)看了一遍。

紙面整潔，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壓在線格之內(nèi)，像學(xué)生交上一份滿分作業(yè)。

她沒說話，只是將紙輕輕放在案角，伸手替女兒整了整衣領(lǐng)。

李昭寧站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娘，我昨天那樣做，對嗎？”

“對?！?br>
張婉卿答得干脆，“你沒靠我出頭，也沒躲在我身后。

你用自己學(xué)會的東西，回了他們一句?！?br>
李昭寧低頭，嘴角微微翹起。

張婉卿看著她，忽然問：“你說‘箭術(shù)如治國’，這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br>
李昭寧搖頭，“是我自己想的。

昨夜我抄書時，想到你說‘禮不是擺樣子’，我就在想，那什么才是真的？

后來我閉眼投箭，發(fā)現(xiàn)看不見的時候，反而更清楚要往哪兒扔。

所以我想，治國是不是也一樣？

不看誰穿什么衣服，誰說什么話，只看事情該不該做?！?br>
張婉卿靜了片刻，輕輕點(diǎn)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宮墻外，早朝的鐘聲剛剛響起。

她知道，裴守義不會就此罷休。

昨夜她罰自己減膳，今**必會借題發(fā)揮。

但她不在乎了。

她回頭看了女兒一眼：“你今天還想投壺嗎？”

“想。”

李昭寧點(diǎn)頭，“我想教那幾個小宮女。

她們昨天一首看著，不敢上前。”

“去吧?！?br>
張婉卿說，“帶上箭袋，別空著手?！?br>
李昭寧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跑出書房。

她腳步輕快，腰間短刀隨著跑動輕輕晃動。

張婉卿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遠(yuǎn)去。

她低頭看了看案上的《女則》，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禮在心中，不在衣上。”

她伸手，用指尖輕輕描過那幾個字的筆畫。

申時剛至，御花園的投壺案前己圍了七八名宮女。

李昭寧站在中間，手里拿著一支箭，正給一個穿灰裙的小宮女講解手勢。

“手要穩(wěn)，心要靜?！?br>
她說，“別怕錯，錯了就重來?！?br>
那宮女點(diǎn)點(diǎn)頭，深吸一口氣，抬手投出——箭偏了，落在壺外。

她臉一紅，低頭就要撿。

“別撿?！?br>
李昭寧攔住她，“再拿一支，接著投?！?br>
宮女抬頭，眼中有些猶豫。

“你看。”

李昭寧從自己箭袋里取出一支新箭，遞給她，“這支送你。

今天你練夠十次，就能參加比試。

贏了，有絹?！?br>
宮女接過箭，手指微微發(fā)抖，但眼神亮了起來。

遠(yuǎn)處廊下，高德福抱著拂塵站著，目光冷冷掃過投壺案。

他沒上前，也沒說話，只微微抿了抿嘴。

李昭寧沒注意到他。

她正彎腰調(diào)整壺的位置，嘴里還在念：“壺要擺正，像人心要擺正一樣?！?br>
她首起身，舉起手中箭，對眾人說：“來，我們一起投。”

眾人屏息，齊齊抬手。

箭雨落下，七支箭中，三支入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