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在深海的碎片，一點點艱難地重新聚合。

首先恢復的是嗅覺。

不再是地牢里污濁腐爛的氣息，而是一種淡淡的、清苦的藥香，混合著熏過香的錦被那略顯沉悶的味道。

然后是聽覺。

極靜的環境里，能聽到燭火蓽撥的微響，窗外遙遠的風聲，還有……一道壓抑著的、極輕微的啜泣聲，就在床邊。

沈清霜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于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淺碧色鮫綃紗帳頂，邊緣繡著她最喜歡的霜花紋樣。

側過頭，是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的精致床楣，床邊的梨花木小幾上擺著一盞溫著的藥盅，熱氣裊裊。

這里是……她在丞相府的閨房。

她竟然真的回來了？

不是陰曹地府，不是幻覺。

“小姐！

您醒了？！”

守在床邊的丫鬟春曉猛地抬起頭，哭得紅腫的眼睛里爆發出巨大的驚喜，聲音都變了調，“太醫！

快傳太醫！

小姐醒了！”

一陣輕微的兵荒馬亂。

沈清霜任由春曉和另一個聞聲進來的丫鬟夏竹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靠在軟枕上。

她目光緩緩掃過房間，一切陳設如舊，奢華精致，透著丞相嫡女應有的尊貴。

可這一切，在她經歷過那般絕望的背叛和死亡后，只顯得無比諷刺。

她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喉嚨干澀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細微的抽疼。

那杯鴆酒的毒性似乎尚未完全清除，但也的確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讓她吊住了這一口氣。

是那個系統……它真的存在。

“我……睡了多久？”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姐，您昏睡三天了！”

春曉一邊用溫熱的帕子小心地替她擦拭額頭，一邊帶著哭腔道，“那日定北侯府突然派人將您送回來，只說您舊疾復發，情況危急……您渾身冰涼，氣息弱得都快沒了……老爺和夫人都快急瘋了！”

舊疾復發？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墨淵倒是把她“體弱多病”的由頭利用得徹底。

沈清霜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微微蹙眉，露出一副虛弱茫然的神情：“是么……我有些記不清了……”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官袍、面容儒雅卻難掩焦灼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一位雍容華貴、眼圈通紅的美婦人。

正是她的父親，當朝丞相沈文淵，和母親林氏。

“霜兒！

我的霜兒，你總算醒了！”

林氏撲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眼淚瞬間又落了下來，“你可嚇死娘了！”

沈文淵雖未言語，但緊蹙的眉頭和審視的目光中也透著重壓下的關切。

他仔細看了看女兒的臉色，才轉向身后請來的老太醫：“王太醫，快給小女再看看。”

王太醫上前，仔細為沈清霜診脈。

沈清霜配合地伸出手腕，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

她知道父親在朝堂上與墨淵并非一路，甚至多有齟齬，只因她癡戀墨淵，父親才多有忍讓扶持。

如今她“舊疾復發”被送回，其中蹊蹺，父親絕不會毫無疑慮。

果然，王太醫診脈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奇怪……小姐脈象虛浮紊亂，似有中毒損傷心脈之兆，但……卻又有一股奇異的生機護住心脈，將這毒性緩緩化解……老夫行醫數十年，未曾見過如此古怪的脈象。”

中毒？

沈文淵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看向女兒。

沈清霜心中微動，知道這是系統“最低限度維持生命”帶來的效果。

她適時地咳嗽起來，氣息羸弱，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恐懼和迷茫，喃喃道：“中毒？

我……我不知道……那日在侯府，只覺得突然心口好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不能首接說出墨淵害她，無憑無據，只會被當成胡言亂語，甚至打草驚蛇。

但她必須種下懷疑的種子。

沈文淵的臉色沉了下去。

侯府……墨淵……就在這時，門外侍女通報：“老爺，夫人，定北侯世子前來探視小姐。”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一凝。

沈清霜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縮，那股刻入靈魂的恐懼和恨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用力掐住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只是臉色似乎更加蒼白透明了些。

墨淵……他竟然還敢來！

沈文淵和林氏對視一眼，林氏臉上閃過明顯的不豫，但礙于對方身份，還是低聲道：“請他進來。”

珠簾輕響，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墨淵依舊是一身玄色錦袍，面容俊美冷峻，只是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陰郁？

他身后并未跟著那個柳依依。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床上的沈清霜身上，深邃難辨。

“沈相，沈夫人。”

他禮節性地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情緒，“聽聞清霜醒來，特來探視。

她……可好些了？”

沈清霜在他進來的瞬間便閉上了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脆弱地顫抖著。

她似乎連睜眼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氏語氣微冷：“有勞世子掛心，小女福大命大，總算撿回一條命。”

話語中，己帶上了幾分疏離和質疑。

墨淵的視線停留在沈清霜毫無血色的臉上，那雙他曾認為清冷過于無趣、此刻卻覺得脆弱得驚心的眼眸緊閉著，拒絕與他對視。

他心中那股自地牢出來后就縈繞不散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他記得她倒下前那雙充滿滔天恨意的眼睛，也記得那微弱到極致的睫毛顫動。

他本以為那只是錯覺，沒想到她真的活了下來。

是巧合，還是……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更靠近些。

就在此時，沈清霜仿佛被他的靠近驚擾，極其輕微地往被子里縮了縮，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充滿畏懼和排斥的動作。

墨淵的腳步頓住了。

沈文淵適時地擋在了床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世子也看到了，小女需要靜養。

王太醫說她是中了毒，此事老夫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世子事務繁忙，就不多留了。”

中毒二字，他咬得略重。

墨淵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暗芒，但面上依舊平靜：“既如此，晚輩先行告退。

若有需要侯府相助之處，沈相盡管開口。”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己然昏睡過去的沈清霜，這才轉身離去。

首到那令人窒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沈清霜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冰封的死寂，哪里還有半分脆弱茫然。

“霜兒，你告訴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沈文淵沉聲問道，目光如炬。

沈清霜沉默片刻，輕輕搖頭，聲音低啞：“女兒……真的記不清了。

只隱約記得在侯府花園有些不適……之后便……”她適時地露出痛苦的神色。

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她沒有證據，實力未復，家族也未必能立刻與如日中天的定北侯府撕破臉。

她需要時間，需要借助系統的力量，一步步布局。

沈文淵凝視她良久，終是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罷了，你先好生休養。

無論何事，都有爹娘為你做主。”

他雖不信女兒全然不記得，但也看出她受了極大驚嚇和傷害，不忍逼問。

父母又叮囑了幾句，便讓太醫開了新方子，囑咐丫鬟好好照料，相繼離去。

房間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沈清霜靠在枕上，望著帳頂繁復的霜花紋樣，眼神冰冷而銳利。

叮。

新手任務‘活下去’完成度評估中…… 評估結果：優秀。

成功利用男主一絲未明心思存活，維持人設，并初步引發相府與男主隔閡。

劇情精彩度：中上。

獎勵發放中……請選擇一項初始技能： A.弱柳扶風（被動）：大幅強化病弱氣質，更易降低他人防備，博取同情。

*.過目不忘（被動）：提升記憶能力，便于掌握信息，布局謀劃。

C.暗香疏影（主動）：可極微弱影響近距離內一人情緒，使其更易接受暗示，冷卻時間較長。

來了。

系統的獎勵。

沈清霜沒有絲毫猶豫。

博取同情？

她不需要。

影響情緒？

風險太大且易暴露。

她需要的是資本，是能讓她真正立起來、看清這迷霧般局面的能力。

“我選*，過目不忘。”

選擇確認。

技能加載中……一股清流般的感覺涌入腦海，原本因虛弱和毒素有些昏沉的意識頓時清明了許多，過往許多模糊的記憶碎片也變得清晰起來。

很好。

這才是她復仇的第一步。

她緩緩閉上眼，開始回憶所有與墨淵、與柳依依、與朝堂局勢相關的記憶碎片，一字一句，一幕一幕。

這一次，她不再是棋盤**人擺布的棋子。

執棋者，該換人了。

窗外，月色漸明，冷冽如霜，悄然灑滿庭院，也映照在閨房內那雙驟然睜開、寒光熠熠的眸子里。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