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遠市，夏末。

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意亂，空氣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膠水，悶得人喘不過氣。

“幸福里社區警務工作站”的藍色牌子在烈日炙烤下顯得有些褪色。

小小的辦公室里，老舊空調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竭力吐著不甚涼爽的冷氣，混雜著打印機墨粉、汗水以及陳舊文件柜散發出的淡淡霉味。

范不著坐在靠墻的辦公桌后，身上是漿洗得發硬、款式陳舊的輔警制服，袖口有些磨邊。

他正對著電腦屏幕，手指略顯僵硬地敲擊著鍵盤，錄入一片片枯燥無比的流動人口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種被抽離的平靜。

兩年了。

從警校畢業，懷揣著那份無法言說的“夢想”，最終卻未能進入他夢寐以求的刑偵支隊，甚至沒能成為一名正式**。

分配的結果冰冷而現實，他成了這個基層***下轄社區警務站的一名文職輔警。

原因？

綜合評定成績平平，體能考核勉強達標，教官評語：“該生理論尚可，但實踐表現時常脫線，注意力不夠集中，缺乏團隊協同精神?！?br>
他知道“脫線”和“注意力不集中”指的是什么——那些無法控制的、在訓練和課堂上突然襲來的困倦，以及因夢境碎片干擾而導致的短暫恍惚。

“小范！

發什么呆呢？

東區那片出租屋的登記信息今天下班前必須錄完，上面催著要！”

工作站的老陳——一位還有半年退休的老**，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踱步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語氣不算嚴厲，帶著點長輩對不上進晚輩的慣常催促。

“知道了，陳叔。

馬上就好?！?br>
范不著應了一聲，手指加快了些速度，視線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里。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兩個同事，正在閑聊昨晚的球賽和家長里短，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笑聲與范不著無關，他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罩著，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剛來時，還有人會試著跟他開開玩笑，問他警校的趣事，但很快就被他那種心不在焉、時常接不上話的反應弄得索然無味，漸漸也就不再招惹他。

“哎，你說小范，年紀輕輕的，怎么一天到晚沒點精神氣？

跟沒睡醒似的。”

偶爾，他能聽到同事壓低聲音的議論。

“可不是，交代個事情，慢半拍。

讓他去調解個鄰里**，人家吵得臉紅脖子粗，他在旁邊眼神發首，不知道想啥呢。

唉，現在的年輕人…”范不著充耳不聞，只是更深地低下頭，將注意力埋進那些似乎永無止境的表格和報告中。

他負責的都是最瑣碎、最不需要動腦的工作：信息錄入、檔案整理、打印文件、接待前來**居住證或咨詢雞毛蒜皮事情的居民。

理想中追兇破案、維護正義的波瀾壯闊，在這里被消磨成日復一日的重復和瑣碎。

**和**鎖在***的槍柜里，與他無關；他接觸最多的“武器”，是手里這支時常斷墨的中性筆。

這種沉寂，比警校時的嘲笑更讓人窒息。

這是一種被邊緣化、被遺忘的鈍痛，緩慢地磨損著一個人的意志。

午休時間，同事們都趴在桌上小憩或者刷手機。

范不著卻輕輕拉開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厚厚的、黑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

筆記本的邊角己經卷曲，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警惕地抬眼看了看西周，確認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打開。

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夾雜著一些潦草的簡筆畫。

每一頁的頁眉都標著日期，有些日期旁邊還畫著星號或問號。

“7.3 夢：河邊，紅色塑料袋，沉重，水草纏繞…女人穿的皮鞋，棕色，低跟，鞋尖有劃痕…8.21 夢：爭吵聲，砸東西，小孩哭…窗臺有盆枯萎的***…男人左手虎口有蝎子紋身…9.15 夢：**，汽油味，金屬敲擊聲…車牌尾數疑似7H…恐懼，窒息感…”這些是他在無數個夜晚，從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掙扎著醒來后，憑借殘存的記憶立刻記錄下的碎片。

有些夢境清晰得令人戰栗，有些則模糊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夢到這些，它們來自哪里，又將指向何方。

但他有一種偏執的信念：這些很重要。

他試圖從中尋找規律，甚至偷偷核對過內部系統里一些公開的未結案件通報，但信息太少，太零散，如同大海撈針。

更多時候，他記錄的只是些無法驗證的片段，像一個瘋子的自言自語。

合上筆記本，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擁有這種詭異的能力，卻困在這方寸之地，對著表格虛耗光陰。

這些夢囈般的記錄，又能改變什么呢？

有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別人暗地里說的那樣，腦子出了什么問題。

下午，老陳讓他去給轄區里的幾個小區張貼新的防**宣**。

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舊自行車，穿行在嘈雜的街巷中，陽光灼烤著皮膚。

路過一個老式居民樓時，他忽然猛地捏緊了剎車，自行車突兀地停在了路邊。

他的目光被樓下一個綠色的大型垃圾桶吸引。

桶邊散落著幾袋垃圾。

就在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一個夢境碎片猛地撞進他的腦海：夢境閃回：濃烈的腐臭味，幾乎令人作嘔。

一個黑色的、印著某超市logo的大號垃圾袋，袋口被什么東西撐得微微變形，滲出暗色的油污。

一只**嗡嗡地繞著飛。

視線向下，看到水泥地上有一道清晰的、拖拽重物留下的摩擦痕，指向垃圾桶后方陰暗的角落…耳邊似乎還有一聲極輕微的、像是貓被掐住脖子的嗚咽…范不著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在炎熱的午后竟感到一絲寒意。

這個感覺太熟悉了——那種夢境與現實突然重疊帶來的心悸。

他鬼使神差地下了車，朝著那個垃圾桶走去。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夢里出現的腐臭味越發清晰。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垃圾桶旁邊，確實散落著幾個黑色垃圾袋。

他目光掃過，瞳孔猛地一縮。

其中一個最大號的袋子，正是印著夢里那個超市的logo！

袋口鼓脹，滲出些許污漬，幾只**正圍著打轉。

范不著的手有些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看了看地面——因為經常清洗，水泥地很干凈，并沒有拖拽的痕跡。

是巧合嗎？

還是…夢的預示有偏差？

或者，事情還沒有發生？

他站在原地，陷入了巨大的掙扎。

該怎么辦？

走過去打開袋子檢查？

如果里面只是普通垃圾，他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

如果里面真的是…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會知道？

“喂！

干嘛的？！”

一個粗嗓門的保安從門衛室探出頭，警惕地盯著這個在垃圾桶旁徘徊、行為詭異的年輕人。

范不著猛地回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起來一定很可疑。

最終，他什么也沒做，只是僵硬地轉過身，推起自行車，近乎逃離般地離開了那里。

背后傳來保安不滿的嘟囔：“***…”那天剩下的時間，范不著魂不守舍。

貼宣**時好幾次差點貼錯。

那個黑色的垃圾袋和夢里腐臭的味道，在他腦海里反復出現。

下班回到租住的、只有十平米不到的簡陋單間，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個黑色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用力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后詳細記錄下那個關于垃圾桶的夢，以及在現實中的遭遇。

筆尖因為用力而微微劃破紙張。

他合上本子，疲憊地倒在床上，窗外是城市繁華的霓虹燈光，與他屋內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

兩年了，那些夢境從未停止，反而越來越清晰。

它們像是不斷敲門的陌生人，而他卻被困在原地，連打開一條門縫去看一眼的勇氣和資格都沒有。

這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手握碎片卻拼不出全貌，甚至無法向任何人言說的痛苦，日夜蠶食著他。

他像一個守著一座巨大寶庫的啞巴，寶庫的鑰匙卻是一把無法控制的、來自夢境的雙刃劍。

沉寂。

令人發瘋的沉寂。

他閉上眼睛，卻不是睡覺，只是任由絕望和迷茫一點點淹沒自己。

未來的路，究竟在哪里？

難道就要這樣，在這日復一日的瑣碎和無法言說的夢境折磨中，徹底沉寂下去嗎？

他不知道答案。

只有那個黑色的筆記本，默默躺在枕邊，無聲地承載著他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和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