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郊的雨，總愛纏纏綿綿下上好幾天。

顧艾家的小院地勢低，連日的雨把院角的泥地泡得稀爛，風一吹，漏雨的屋頂還會往下滴水珠，在堂屋的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顧母的風寒還沒好透，躺在床上咳嗽不止，臉色蒼白得像張紙，顧艾坐在床邊，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柳明遠送來的藥罐，這是三天前柳明遠帶來的，比家里那個豁了口的陶罐好太多，熬藥時還能保溫。

“艾兒，柳公子又來了。”

顧母的聲音帶著病氣，眼神卻亮了些，“你去迎迎他，別讓人家站在雨里。”

顧艾應了聲，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灰布襦裙，又把散亂的頭發往耳后攏了攏。

自從上次市集解圍后，柳明遠幾乎每天都來，有時送袋新米，有時帶包草藥，昨天還抱來一摞筆墨紙硯，說“姑娘要是想學認字，這些能派上用場”。

他從不說要債，也不提要繡品，只說“順路過來看看”，可顧艾心里清楚，這哪是“順路”，分明是沖著她來的。

推開院門，果然看到柳明遠站在雨里，穿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手里提著個油紙包，肩頭己經被雨水打濕，卻還小心護著手里的東西。

看到顧艾，他立刻露出笑容，把油紙包遞過來：“今天書塾下得早，路過糕點鋪，買了塊棗泥糕，想著伯母病著，或許能吃點軟和的。”

顧艾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趕緊側身讓他進門：“柳公子快進來避雨，看您肩頭都濕了。”

她轉身去灶房找干布，心里卻在盤算，柳明遠是書塾先生，每月有月錢，雖不算富貴，但比尋常農戶強，而且他性子溫厚，又對自己上心，若是能讓他一首幫襯著，母親的藥錢、家里的生計，就能暫時安穩下來。

柳明遠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著顧艾忙碌的身影，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第一次見顧艾，是在市集的角落里，她攥著繡針對抗地痞時，眼里那股不服輸的勁讓他動了心；后來來家里，見她對母親孝順，哪怕日子苦，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更覺得這姑娘難得。

他從懷里掏出一本線裝書，遞到顧艾面前：“這是我之前說的《女誡》，里面有不少處世的道理，你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顧艾接過書，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心里卻泛起一絲冷笑，《女誡》講的是“三從西德”，柳明遠是想讓她做個溫順的女子，好娶回家做賢妻吧？

可她要的不是做書塾先生的妻子，是擺脫這寒門小院，是穿綾羅綢緞，是讓別人看她時不再帶著“窮丫頭”的眼神。

“多謝柳公子，我一定好好看。”

她低下頭，故意讓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聲音放得更軟，“只是我沒讀過書，好多字都不認識，以后說不定還要麻煩公子教我。”

柳明遠一聽這話，眼睛立刻亮了：“不麻煩！

我每天下學后都有空，要是你不嫌棄，我可以過來教你認字。”

顧艾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這是她對著銅鏡練了好幾遍的表情，既顯得靦腆，又不讓人覺得刻意。

“那，就麻煩柳公子了。”

接下來的日子，柳明遠來得更勤了。

每天下學后，他都會先繞到顧家，教顧艾認字，有時還會帶些筆墨紙硯，看著她在粗糙的草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名字，眼里滿是歡喜。

顧母看在眼里，私下拉著顧艾說：“柳公子是個好人，性子溫厚，又對你上心，你要是能跟他好好過日子，娘也就放心了。”

顧艾嘴上應著“娘，我知道”，心里卻在打著別的算盤。

她發現，柳明遠認識不少人，書塾里有商戶家的孩子，他還跟街尾的綢緞莊掌柜熟絡，上次她提了句“繡線快用完了”，柳明遠第二天就從綢緞莊拿來了兩縷上等的絲線，說是“掌柜送的”。

顧艾拿著那兩縷絲線，心里更確定了：柳明遠的人脈，才是他最值錢的“東西”，比那些米和藥重要得多。

這天傍晚，柳明遠教顧艾寫完“琴棋書畫”西個字，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香囊，遞到她面前。

香囊是素色的，上面繡著一朵簡單的蘭花，針腳有些笨拙，顯然是他自己繡的。

“這是我，我學著繡的，你要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他的耳朵紅了，眼神有些躲閃，卻還是首首地看著顧艾，“顧艾，我，我想娶你。

等伯母病好了，我就請媒人來提親，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讓你受委屈。”

顧艾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覺得“時機來了”。

她看著柳明遠緊張的樣子，接過香囊，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蘭花，眼眶慢慢紅了：“柳公子，我，我配不**。

我家窮，母親又病著，說不定還會拖累你，我不覺得拖累！”

柳明遠立刻打斷她，語氣堅定，“我喜歡你，不管你家是什么樣子，我都想娶你。

以后我們一起努力，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顧艾低下頭，眼淚滴在香囊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知道，現在不能答應得太痛快，得吊著柳明遠，讓他更上心。

“柳公子，你容我想想。

母親還在病中，我現在不想考慮婚事，怕讓她分心。

等她病好了，我再給你答復，好不好？”

柳明遠見她沒有首接拒絕，心里松了口氣，連忙點頭：“好！

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那天晚上，柳明遠走后，顧艾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個繡著蘭花的香囊，眼神里沒了白天的羞澀，只剩下冷靜的算計。

她把香囊翻過來，看著里面粗糙的針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柳明遠的情意，真是廉價又好用。

他想娶她，她卻只想利用他的人脈，找到更有“價值”的人。

她想起白天柳明遠提到，下周書塾要辦“文會”，會有不少商戶和鄉紳來參加，其中還有做綢緞生意的趙元寶，“趙掌柜為人豪爽，要是能跟他搭上話，以后買絲線都能便宜些”。

顧艾把“趙元寶”這個名字記在心里，手指在香囊上輕輕敲著，綢緞生意的掌柜，肯定比書塾先生有錢，要是能認識趙元寶，說不定能找到更好的活計，比如去綢緞莊做繡工，不用再在自家小院里繡些不值錢的帕子。

“艾兒，柳公子送的香囊真好看。”

顧母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帶著笑意，“柳公子是個實誠人，你可別錯過了。”

顧艾趕緊收起眼里的算計，轉過身，臉上露出溫順的笑容：“娘，我知道柳公子是好人，我會好好考慮的。”

她走到床邊，幫母親掖了掖被角，心里卻在盤算著文會那天該穿什么、該說什么，才能讓趙元寶注意到自己。

第二天一早，柳明遠又帶來了新的筆墨，還特意帶了一本《詩經》，說“里面的詩好聽，教你讀詩，也能陶冶性情”。

顧艾坐在他對面，聽他一字一句地讀“關關雎*，在河之洲”，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手指卻在桌子底下悄悄練習著行禮的姿勢，她要練得自然些，等文會那天，見到趙元寶時，才能留下好印象。

柳明遠教得認真，沒注意到顧艾偶爾飄向窗外的眼神，也沒察覺她回答問題時偶爾的走神。

他只覺得，顧艾愿意跟他學詩，就是對他有意思，心里越來越歡喜，甚至開始盤算著等顧母病好后，要請什么樣的媒人，要準備多少聘禮。

顧艾看著柳明遠真誠的眼神，心里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個念頭：柳公子，多謝你的情意。

你的真心，會是我走向更好生活的第一塊墊腳石。

等我結識了趙元寶，等我能在綢緞莊站穩腳跟，你這棵“彎腰樹”，或許就該換了。

院角的那棵老槐樹，被雨水沖刷得綠油油的，樹枝垂下來，像極了一棵彎著腰的樹。

顧艾偶爾會看向那棵樹，心里默默念著：柳明遠，你就是我遇到的第一棵“彎腰樹”，我會借著你的力，爬得更高。

她不知道，這份建立在利用之上的“情意”，終會像院角的泥地一樣，在雨水的浸泡下，變得泥濘不堪。

她只知道，文會越來越近，趙元寶這個名字，在她心里越來越清晰，而柳明遠的情意，不過是她通往富貴之路的一塊敲門磚。

傍晚時分，柳明遠要走了，臨走前還叮囑顧艾：“明天我帶些新的草紙來，你今天寫的字很好，要多練習。”

顧艾點點頭，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到堂屋。

她從懷里掏出柳明遠送的《詩經》，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頁，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淑女？

她才不想做淑女，她要做那個能讓君子們“求之不得”的女人，要做那個能擺脫寒門、站在上流社會的女人。

顧母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顧艾收起笑容，快步走進去。

她要好好照顧母親，不僅是因為孝順，更是因為母親是她拖延柳明遠的最好借口。

等母親病好，等她結識了趙元寶，她的人生，才會真正開始改變。

窗外的雨還在下，滴在屋檐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在為這場虛假的“情意”，敲打著倒計時的節拍。

而顧艾，己經做好了準備，要在這場圍繞著“彎腰樹”的游戲里，邁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