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見有意識地避開所有可能遇見江辰的路徑。

天臺不再安全，他轉而躲進學校后巷最深處，那里混雜著垃圾桶的酸腐氣和潮濕的霉味，卻讓他感到一種墮落的安心。

至少在這里，他無需偽裝，他本就是該屬于這里的人。

然而，命運的鐵蹄從不會因螻蟻的躲閃而偏離方向。

幾天后的傍晚，林見剛打完一場零工，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還未走近那棟破舊的**樓，喧鬧的咒罵和哭喊聲就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他的耳膜。

他心中猛地一沉，拔腿沖了過去。

家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指指點點，眼神里混雜著憐憫與嫌惡。

屋內，一片狼藉。

唯一的舊電視被砸得屏幕碎裂，桌椅翻倒，滿地都是空酒瓶和玻璃渣。

他那醉醺醺的父親被兩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死死按在地上，嘴里還在不干不凈地叫罵著。

一個領頭模樣的光頭男人，脖子上掛著粗金鏈，一腳踩在翻倒的凳子上，手里拿著一張紙，正冷笑著對癱坐在地、瑟瑟發抖的母親（或者說，那個生下他沒多久就逃離，又因無處可去偶爾回來的女人）說道：“林**欠的不是賭債，是命！

***把人家場子里的‘貨’給弄丟了，五十萬！

少一個子兒，卸他一條腿！”

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見的心臟上，瞬間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和空氣。

他感覺眼前一陣發黑，世界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五十萬，對他而言是一個天文數字，是把他拆骨剝皮賣了也湊不出的巨款。

“沒錢？”

光頭男嗤笑一聲，渾濁的目光像黏膩的爬蟲般落在林見年輕卻難掩俊美的臉上，“倒也不是沒辦法。

小子，跟我們走一趟，抵你老子一部分債，怎么樣？”

惡意幾乎不加掩飾。

周圍鄰居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甚至發出曖昧的低笑。

屈辱和憤怒像巖漿一樣在他血**奔涌，燒得他雙眼赤紅。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嫩肉里，幾乎要咬碎后槽牙。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該抄起地上的碎玻璃，和這群**同歸于盡。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破了這污濁凝滯的空氣。

“他欠你們多少錢？”

所有人循聲望去。

樓道昏暗的光線下，江辰不知何時站在那里。

他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私立學校制服，外面隨意套了件質感極佳的薄風衣，身姿挺拔，與這破敗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地掃過屋內的狼藉，最后落在林見蒼白而屈辱的臉上。

那一刻，林見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難堪和狼狽，都在對方那雙清冷的眼眸下無所遁形。

光頭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在這里遇到這樣的人物，語氣不自覺收斂了幾分：“這位……少爺，這事兒跟您沒關系吧？”

江辰沒理他，徑首走到林見面前，距離近得林見能再次聞到那股干凈的雪松氣息。

他沒有看林見，而是對著那群討債的人，重復了一遍：“數額。”

他的氣場太過強大，帶著一種天生的命令感。

光頭男下意識地回答：“五、五十萬。”

江辰微微頷首，從風衣內側取出一個皮質支票夾，動作優雅流暢。

他唰唰地簽下一串數字，撕下，遞過去。

“這里是五十萬。

拿著錢，滾。”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他們一家，跟你們兩清。

再讓我看到你們出現在他面前……”他頓了頓，目光終于轉向那個光頭，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泛著冰冷的寒意。

“……后果自負。”

光頭男被那眼神懾住，接過支票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后，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是是是，少爺放心，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招呼著手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連帶著把地上爛醉如泥的林父也拖走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鬧劇戛然而止。

看熱鬧的鄰居們也竊竊私語著散去，只剩下滿地狼藉，低聲啜泣的女人，以及面對面站著的林見和江辰。

死一樣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林見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羞恥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來自江辰的施舍！

“為什么？”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江辰收起支票夾，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路過。”

“騙鬼！”

林見低吼，眼眶通紅，“你跟蹤我？

還是調查我？”

他不相信有這么巧合的事情。

江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見，兩人身高相仿，但江辰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勢卻穩穩地壓住了林見周身豎起的尖刺。

“這不重要。”

江辰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蠱惑般的穿透力，“重要的是，我幫你解決了麻煩。

五十萬，買你暫時的安寧。”

他微微俯身，靠近林見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冰涼的耳廓，說出的話卻讓林見如墜冰窟。

“但是，林見，你父親的賭債是個無底洞。

今天走了這批人，明天還會有下一批。

你躲得過一次，能躲得過一輩子嗎？”

林見猛地抬頭，死死瞪著他，像一只陷入絕境的困獸。

江辰首起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干凈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可能碰到灰塵的手指。

這個動作刺痛了林見的眼睛。

“跟我做個交易吧。”

江辰拋出他的條件，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我需要一個‘戀人’，來應付家里一些不必要的安排。

而你，需要錢，和一個足夠硬的靠山。”

他看著林見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繼續用他那冷靜到**的語調說：“期限到我正式繼承家業。

在此期間，你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隨叫隨到，滿足我一切合理的要求。

作為回報，我會幫你解決所有類似今天的麻煩，并支付你足夠的……‘薪酬’。”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后一句：“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我不會勉強。”

說完，他不再看林見，將那方手帕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準備從容離開。

“等等！”

就在江辰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林見嘶啞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江辰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林見站在那里，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看著滿地狼藉，聽著母親壓抑的哭聲，想起父親那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以及未來可能永無休止的追債和騷擾……他的人生，從一出生就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他還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尊嚴？

在生存面前，那東西一文不值。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滿是塵埃和絕望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死寂。

“……我答應你。”

聲音很輕，卻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江辰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如愿以償的光芒。

他走回來，從支票夾里又撕下一張空白的，簽上名，遞給林見。

“這十萬，是定金。

把你這里收拾一下，給你自己買幾身像樣的衣服。”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見那件破舊的校服，語氣平淡無波，“明天放學，校門口等我。”

這一次，他真正地離開了。

林見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支票，指尖冰涼。

他看著江辰消失的門口，那里空蕩蕩的，只留下那股若有若無的雪松冷香。

他知道，從他開口說出“我答應你”的那一刻起，他己經把自己賣給了魔鬼。

他用自由和尊嚴，換來了一口喘息的機會，和一個華麗卻冰冷的牢籠。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光芒透過破碎的窗戶，映照在他年輕卻己布滿風霜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命運的繩索，己經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頸。

而他，無力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