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記得母親的面容。

記憶里，只有雪。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長，白色覆蓋了大地，像是上帝將一切罪與痛苦都掩埋在無聲的寒幕之下。

可我知道，那并不是憐憫，而是審判。

我被發現的時候，正蜷縮在教堂門前的石階上。

指尖己經失去了顏色，仿佛不是我的手，而是某種被凍僵的木片。

風吹過來，尖銳得像刀，我聽見自己斷斷續續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風帶走。

然而，最先降臨的不是溫暖，而是一陣振翅的聲響。

我睜開眼，看見屋檐上停著一只烏鴉。

它的羽毛在雪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從夜幕里割下的一塊影子。

它低頭注視我，眼睛黑得沒有邊界，仿佛能把我整個吞沒。

那時我以為，它是死神。

村里人說，烏鴉是災厄的化身，是不祥的預兆。

可那只烏鴉并沒有飛走，它只是安靜地守在那里，偶爾發出低沉的啼叫。

那聲音在荒涼的風雪里，竟像是一種陪伴。

后來，神父發現了我。

他披著黑色的外袍，神情像雪一樣冷峻。

他彎下身，將我抱起的時候，我聽見他的心跳，是堅定的節奏，不屬于風雪，也不屬于死亡。

那一瞬間，我感到身體被一種陌生的力量支撐著，不再墜落。

但在他懷里的時候，我仍抬頭望見那只烏鴉。

它忽然振翅而起，在天空盤旋一圈，發出嘶啞的長鳴。

雪地上的村人們紛紛投來驚懼的目光，有人低聲咒罵：“不祥……那是魔的影子……”然而，神父沒有回頭。

他只是抱緊我，往溫暖的教堂深處走去。

——那便是我與他的開始。

?燭火是我童年的色彩。

我常常坐在**下，看著神父點燃一支又一支蠟燭。

火焰搖曳，照亮他堅定的面龐。

我知道他是這個村子唯一不會懼怕我的人。

別人看我時，總是帶著暗影般的眼神：她是帶來不幸的孩子，她是鴉的眷顧。

只有他，伸出手，告訴我：“不要怕，上帝憐憫一切孤獨的靈魂。”

可我漸漸明白，那憐憫并不完全來自上帝。

夜深時，我常常聽見烏鴉落在窗欞的聲音。

它從未離開過我。

從石階，到屋檐，到教堂的鐘樓，它總在某個角落，凝視我。

那種凝視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寧，好像命運在提醒我：你不屬于這里，你只是被暫時留在光明里。

我不敢說出口，但我模糊地知道，神父在看我的眼神里，也有同樣的矛盾。

他說我是上帝交給他的孩子，可有時，他的目光卻像望向深淵。

那種深沉讓我恐懼，卻也讓我無法移開。

?有一次，村里傳來瘟疫。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哭喊聲與祈禱聲混雜在一起。

母親們在教堂門口跪拜，乞求神父施予救贖。

那夜，我躲在圣壇后，看到他疲憊得幾乎撐不住，卻仍一遍遍念誦禱文，把**滴在那些發燙的額頭上。

火光映著他顫抖的手，我看見他眼里的紅絲，仿佛比燭火還熾烈。

我忽然想起，那只烏鴉依舊停在鐘樓頂端。

它看著下方的掙扎，卻從不飛下來。

我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想法：它與神父何其相似——都被人畏懼，又都無力改變什么。

那一夜，很多孩子仍然死去。

風里傳來長長的鴉鳴，像是為他們送行。

?從那時起，我開始夢見火。

夢里，教堂被烈焰吞沒，我和神父立在火海中央。

人群在西周怒吼，石頭和咒罵一齊砸來。

可在火光最熾烈的地方，仍有一只烏鴉盤旋，它的翅膀展得極大，像要把烈焰遮蔽。

我常常驚醒，滿身冷汗。

可醒來后，耳邊仍會響起低沉的鴉鳴。

那聲音并不殘酷，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仿佛在提醒我：即使在毀滅里，也有某種注定的美。

?如今回想，我幾乎可以確定，那只烏鴉并不是死神。

它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另一個名字。

它跟隨我，從石階到教堂，從童年到夢境，最終，也會飛向火焰。

而神父……他或許也是如此。

他救贖了我，但也注定會因我而毀滅。

在風雪初停的清晨，我常常站在窗前，看見遠處的鴉影劃過天際。

那一刻，我明白：我并不是被上帝揀選，而是被命運釘在鴉翼之下。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愿意被他抱起，被他帶入光明。

哪怕這光明只是虛假的片刻，也勝過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