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風裹著碎雪粒子，掠過望梅湖結了薄冰的湖面，卷起岸邊幾枝野梅的落蕊。

宋盈姌裹緊了身上的素色錦襖，指尖觸到冰涼的梅枝時，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齊慕蕭，他總是這樣，無論她走得多快，總能不疾不徐地跟上，像她影子里的光。

“姌姌想坐秋千嗎？”

男人的聲音帶著冬日里特有的溫沉，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宋盈姌回頭時，正看見齊慕蕭站在那架舊秋千旁，玄色長袍掃過積著薄雪的木架，那是他三年前親手搭的。

彼時她還笑他笨，刨木時砸到了手，卻硬是瞞著她，只說是被梅枝劃了道小口子。

宋盈姌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湖邊。

冰面下的湖水隱約泛著暗藍，像極了上一世她被困在深宮時，窗外永遠陰沉的天。

齊慕蕭沒再追問，只是默默跟上來，袖口帶著淡淡的松墨香，那是他書房里常有的味道，也是她前世臨死前，攥在手心那方染血絹帕上的味道。

“慕蕭哥哥，你喜歡我嗎？”

風忽然停了一瞬，連落在睫毛上的雪粒子都仿佛凝固了。

宋盈姌盯著冰面上自己的倒影，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

她不敢回頭，怕看見他錯愕的神情，更怕這一世的勇氣，會像前世無數(shù)次一樣，在他溫柔的目光里潰不成軍。

齊慕蕭果然愣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蜷，指腹蹭過冰冷的空氣——從垂髫之年一起在梅樹下?lián)旎ò辏郊绑菚r他偷偷為她攢下的那支玉簪，他以為自己的心意藏得夠明顯，卻從沒想過，會是她先捅破這層窗戶紙。

臉頰不受控地發(fā)燙，連耳尖都染上了紅，他轉頭看向宋盈姌的側臉，她的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像是在緊張。

西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好像被拉得很長。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她的發(fā)間，像撒了把碎玉。

齊慕蕭的喉結動了動，喉間溢出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喜歡，我從小時候就喜歡你?！?br>
話音落時，他俯身靠近。

宋盈姌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額間，帶著雪后的清冽，還有他身上獨有的松墨香。

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撞碎胸腔，前世臨死前的絕望還在眼前打轉，可這一世他的靠近，卻讓她生出了幾分奢望。

就在她以為唇瓣會觸到他微涼的溫度時，齊慕蕭卻停住了，下一秒，他伸出手臂，將她緊緊抱進了懷里。

他的懷抱很暖，隔著兩層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那力道帶著克制的溫柔，沒有半分逾越，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把她的體面放在第一位。

宋盈姌的鼻子忽然一酸——上一世他也是這樣，即使被顧謙澤的人打斷了腿，押到她面前時，眼里還在擔心她會不會害怕。

“慕蕭哥哥，你來提親好不好?！?br>
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宋盈姌攥著他的衣袖，聲音里帶著哭腔，“我不想等了，一點都不想?！?br>
齊慕蕭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用更溫柔的力道抱緊她。

他抬起一只手，輕輕撫過她的頭發(fā)，指腹擦過她沾了淚水的臉頰，動作輕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瓷。

另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背，微微俯身，嘴唇貼在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姌姌乖，我一定會娶你的?！?br>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考量：“只是再過兩月，皇上就要在名門望族中選皇后了，這時候成婚，怕是會引來非議?！?br>
他松開她，拇指仔細擦去她眼角的淚，目光堅定，“不過你放心，等過了這段時間，我一定風風光光娶你。

八抬大轎，三書六禮，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宋盈姌是我齊慕蕭唯一的妻?！?br>
宋盈姌看著他眼底的認真，心里卻像被冰錐扎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可她更清楚顧謙澤的野心——上一世，就是因為齊慕蕭的父親不愿依附皇權，顧謙澤才借著選后的由頭，強行將她納入后宮，既拉攏了宋家，又能借此打壓齊家。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那萬一被選中的是我呢？”

齊慕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怔怔地看著宋盈姌，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這些日子他滿腦子都是怎么說服父親去宋家提親，怎么避開朝堂上的紛擾，卻偏偏忘了，宋盈姌的家世、容貌，本就是皇后的不二人選。

他張了張嘴，喉間發(fā)緊，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慕蕭哥哥，我做過一個很可怕的夢?！?br>
宋盈姌的聲音帶著顫抖，指尖冰涼地抓住他的手，“夢里我被選中當了皇后，皇上日日折磨我，他不準我想你，不準我提你的名字。

后來……后來因為我，你被他殺了。”

她不敢說那不是夢，不敢說她親眼看見他的頭顱被裝在錦盒里，送到她面前時，眼睛還睜著，像是在看她。

淚水再次洶涌而出，砸在他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齊慕蕭猛地回神。

他握緊她的手，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指腹不斷擦去她的淚水，聲音里滿是心疼：“別怕，姌姌別怕，那只是夢。

明日，明日我就去宮里找皇上，跟他說清楚，我要娶你，誰也不能攔著?！?br>
宋盈姌搖了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齊慕蕭的性子，他正首、坦蕩，可在顧謙澤那樣陰鷙的人面前，這份坦蕩只會成為刺向他的刀。

上一世，他就是因為不肯低頭，才落得那樣的下場。

她看著齊慕蕭眼底的堅定，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想要改變結局，光靠齊慕蕭是不夠的，她必須自己做點什么，哪怕要付出一些代價。

湖邊的野梅還在落蕊，雪越下越大，將兩人的身影裹在一片潔白里。

齊慕蕭還在低聲安慰她，說著他會如何護著她，如何讓她平安喜樂。

宋盈姌靠在他的懷里，聽著他溫熱的聲音，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袖中的一方絹帕——那是她昨夜從箱底翻出來的，上面繡著一枝寒梅，是她十五歲那年，齊慕蕭親手為她畫的樣子。

“慕蕭哥哥，”她回頭時，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卻像淬了光，“等這件事過了，你一定要記得，八抬大轎來娶我?！?br>
齊慕蕭站在原地，手還停留在臉頰上，那里仿佛還留著她的溫度。

他看著宋盈姌坐在秋千上，雪花落在她的發(fā)間，像極了他們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他搭的簡易秋千上，笑著叫他推得再高一點。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骸昂茫业饶?，一首等你?！?br>
風再次吹過，卷起漫天雪粒子，落在望梅湖的冰面上，也落在兩人的心上。

宋盈姌坐在秋千上，看著遠處的雪山，心里清楚，她接下來要走的路，會很難。

但只要一想到齊慕蕭的承諾，想到他們還有機會擁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她就覺得，那些困難，都不算什么。

畢竟這一世，她再也不想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