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順著脊椎一寸寸向上攀爬,最終在心臟處凝結成尖銳的冰棱。
墨燃蜷縮在冰冷堅硬的床板上,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右肩和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浸透了額發,黏膩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醫修剛剛處理過他的傷勢,碎裂的肩胛骨被強行復位,敷上厚厚的藥膏,再用夾板和繃帶緊緊固定。
內腑因楚晚寧那一掌的靈力震蕩而受損,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
身體的痛苦尚可忍受。
真正將他拖入冰窟的,是楚晚寧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震怒、帶著被侵犯領地的極度排斥,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近乎厭惡的慌亂?
仿佛他舍命相護的舉動,不是忠誠,而是某種骯臟的褻瀆。
“呵……” 墨燃扯了扯嘴角,牽動傷口,又是一陣鉆心的疼。
自嘲的苦笑在心底彌漫開。
果然……還是不行嗎?
師尊的殼太厚了,厚到他拼上性命撞上去,也只換來更深的裂痕和更冰冷的排斥。
他太急了,太害怕了,害怕那血色的結局重演,卻忘了現在的師尊,根本不認識那個歷經兩世、滿心悔恨與熾熱的他。
在師尊眼里,他只是一個行為古怪、心思叵測、甚至可能……懷有不堪企圖的新入門弟子。
絕望如同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重生歸來的狂喜和決心,在現實冰冷的墻壁上撞得粉碎。
他該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 * *紅蓮水榭。
楚晚寧站在窗邊,窗外是死生之巔終年不散的薄霧,籠罩著沉寂的蓮池。
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但周身的氣息卻比平日更加冷凝,仿佛連空氣都能凍結。
他垂著眼瞼,看著自己雪白袍袖上那幾點己然干涸、卻依舊刺目的暗紅血漬。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的痕跡。
墨燃的血。
少年撲上來時那股決絕的力道,懷中那滾燙得幾乎灼傷人的體溫,還有那雙眼睛……那雙盛滿了巨大恐懼、絕望和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的……情感的眼睛,如同最鋒利的刻刀,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放肆!”
他當時幾乎是本能地推開了他。
那觸感……少年單薄卻蘊藏著驚人爆發力的身體,以及掌下傳來的、清晰無比的骨骼碎裂的脆響……楚晚寧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更深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為什么?
為什么一個剛入門的弟子,會對他流露出那樣濃烈到近乎扭曲的情感?
那絕不是簡單的敬仰或關切!
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太過沉重,太過熾熱,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占有欲和保護欲,仿佛他是他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又仿佛他是即將在他眼前碎裂的琉璃。
這感覺……太陌生,也太危險。
它強行撕開了他賴以生存的冰冷外殼,將他內心深處最不愿示人的、屬于“楚晚寧”而非“北**尊”的脆弱角落,暴露在刺眼的陽光下。
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狽和……恐慌。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墨燃撲上來的時機。
那失控的重劍……真的是意外嗎?
那弟子事后嚇得魂不附體,語無倫次,似乎并非故意。
但墨燃那聲撕心裂肺的“師尊”和不顧一切的飛撲……他仿佛提前預知了危險?
這怎么可能?!
楚晚寧的眉心緊緊蹙起,一絲細微卻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上左側太陽穴。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用力按了按,試圖將那惱人的痛楚和更惱人的思緒一起壓下去。
“師尊。”
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楚晚寧瞬間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恢復了慣常的冰冷淡漠,轉過身:“進來。”
師昧端著藥盤,步履輕緩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一貫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眼神清澈而恭敬:“弟子見師尊方才似有不適,特熬了清心凝神的湯藥送來。”
他將藥碗輕輕放在案幾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楚晚寧袖口的血漬,眼神微微一黯,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師尊……墨師弟他……死不了。”
楚晚寧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藥碗上裊裊升起的熱氣,并未看師昧,“擅作主張,行事莽撞,受罰也是應當。”
師昧微微垂首,聲音溫順:“師尊教訓的是。
只是……墨師弟他傷勢頗重,方才弟子去探望時,見他痛得厲害,神智也有些昏沉,口中似乎……一首在喃喃囈語。”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繼續道,“似乎……一首在喚著‘師尊’……還有……‘別死’……‘別離開’之類的胡話。
弟子聽著,總覺得……墨師弟對師尊,似乎……有種異乎尋常的執著和恐懼?”
他抬起頭,目光純凈地看向楚晚寧,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楚晚寧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杯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
囈語?
別死?
別離開?
異乎尋常的執著和恐懼?
師昧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精準地擊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疑慮。
墨燃那絕望的眼神再次浮現,與“囈語”的內容重疊,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毛骨悚然的印證。
這個墨燃……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他那強烈的、不合常理的情感,究竟從何而來?
是某種針對他楚晚寧的陰謀?
還是……別的什么?
“知道了。”
楚晚寧的聲音依舊冰冷,聽不出情緒,“你且下去。
告知薛蒙,明日晨起,由他**墨燃罰抄《清心咒》百遍。
傷未愈,便躺著抄。
抄不完,不得出房門一步。”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森寒,“另外,傳本座命令,今日演武場失手傷人之弟子,杖責三十,逐出內門,發配外院思過崖,嚴懲不貸!”
最后西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凜冽威壓。
師昧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光,他恭敬地躬身:“是,弟子遵命。”
他端起空了的藥盤,轉身退出,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只是在關上房門的剎那,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 * *陰暗的弟子房內,墨燃的意識在劇痛和昏沉中浮浮沉沉。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將他從混沌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以為是薛蒙或者醫修,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逆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淡青色的弟子服,溫潤如玉的側臉,嘴角噙著一絲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柔和笑意——師昧。
墨燃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如同被毒蛇盯上的獵物,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竄頭頂!
他怎么會來?!
“墨師弟,” 師昧的聲音如同春風般和煦,他緩步走近,將手中一個精致的小瓷瓶放在墨燃床頭的矮幾上,“這是上好的續骨生肌散,對內腑傷勢亦有奇效。
師尊……很是掛念你的傷勢。”
他特意在“師尊”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目光帶著一絲探究,落在墨燃慘白如紙的臉上。
掛念?
墨燃心底冷笑,那震怒一掌和冰冷厭惡的眼神,也叫掛念?
師昧的話,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毒針!
“多謝……師兄。”
墨燃的聲音嘶啞干澀,強忍著翻涌的恨意和惡心,垂下眼簾,不去看那張虛偽的臉。
師昧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俯下身,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嘆息:“唉,墨師弟,你也真是……太沖動了些。
師尊他……素來最厭惡旁人近身,更遑論那般……逾矩的舉動。”
他頓了頓,觀察著墨燃瞬間僵硬的表情,繼續道,“方才我去回稟師尊你的傷勢,師尊他……很是震怒。
說你行事無狀,心思詭*,需嚴加管教。
嚴令薛師兄**你抄寫《清心咒》百遍,傷不好也得抄……還說要……”師昧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卻又清晰地傳入墨燃耳中:“……說要對你今日之舉,‘嚴懲不貸’。”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嚴懲不貸”!
這西個冰冷刺骨的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墨燃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
比肩胛碎裂、內腑震蕩的疼痛更甚百倍!
他拼盡性命去守護的人……他愿意用一切去彌補、去溫暖的人……換來的,不是一絲動容,而是震怒、厭惡,和一句冰冷的“嚴懲不貸”!
前世被八苦長恨花操控時的瘋狂,被世人唾棄的絕望,以及最終看著師尊在懷中死去的錐心之痛……所有黑暗的、被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被這西個字徹底引爆!
巨大的委屈、不甘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嗬……嗬嗬……” 墨燃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壓抑痛苦的嘶鳴,赤紅的血絲瞬間爬滿了他的眼球。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師昧那張看似悲憫、實則充滿惡意的臉,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和瘋狂!
師昧似乎被他眼中那擇人而噬的兇光驚得后退了半步,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惶和受傷:“墨師弟?
你……你怎么了?
我只是……只是轉達師尊的意思……” 他仿佛被墨燃的恨意嚇到,有些慌亂地轉身,“你……你好生休息,藥記得用。”
說完,他像是逃離般快步離開了房間,還“體貼”地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再次陷入死寂。
墨燃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和濃重的血腥氣。
師昧走了,但那句“嚴懲不貸”卻如同魔咒,在他耳邊反復回響,一遍遍凌遲著他的神經。
“嚴懲不貸……嚴懲不貸……”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而絕望。
眼中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冰冷。
為什么?
為什么重來一次,還是這樣?
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他只是想保護他!
只是想償還前世的罪孽!
為什么連這一點卑微的愿望,都要被碾碎?!
師尊……楚晚寧……你就那么厭惡我嗎?
厭惡到……連我的命都不要,也要推開我?!
一股毀滅的沖動瘋狂地涌上心頭!
既然守護是錯,靠近是錯,連活著呼吸都是錯……那這身礙事的骨血,這滿腔無處安放、只會帶來災禍的熾熱……留著何用?!
“你要嚴懲……好……好……” 墨燃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瘋狂,他猛地伸出未受傷的左手,五指如鉤,狠狠地抓向自己右肩厚厚的繃帶!
那里,是碎裂的骨頭,是楚晚寧震怒一掌的印記,也是他拼死守護的證明!
“呃啊——!”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昏厥。
但他不管不顧!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粗暴地撕扯著剛剛包扎好的傷口!
溫熱的、帶著濃烈鐵銹味的鮮血瞬間涌出,浸透了雪白的繃帶,迅速在衣襟上洇開**刺目的猩紅!
“我還給你……都還給你!”
他嘶啞地低吼著,像一頭瀕死的、自殘的野獸,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傷口,仿佛要將那被厭惡的骨血生生剜出來!
“這身骨頭……這腔血……都還給你!
楚晚寧!
這樣……這樣你滿意了嗎?!
是不是……就不會……再討厭我了?!”
鮮血染紅了床鋪,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狹小的房間內。
墨燃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中逐漸模糊,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絕望將他吞噬。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的結局,懷里抱著冰冷的師尊,墜入永恒的黑暗。
而在門外,師昧并未走遠。
他靜靜站在陰影里,聽著屋內壓抑的嘶吼、痛苦的悶哼和那令人牙酸的撕扯聲,鼻尖嗅著那逐漸濃郁的血腥氣,臉上那抹溫潤的笑意終于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愉悅的、冰冷而殘酷的欣賞。
裂痕己成,深淵己現。
他的獵物,正按照他的劇本,一步步走向崩潰的邊緣。
精彩片段
《燃盡長恨歸晚寧》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雙X雙”的原創精品作,墨燃楚晚寧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痛。不是皮開肉綻的痛,不是穿心刺骨的痛,而是靈魂被寸寸碾磨成齏粉,又在業火中反復煅燒的、永恒的酷刑。墨燃最后看到的,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而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清冷如昆侖巔終年不化積雪的眼睛,此刻倒映著漫天血光和他自己驚駭欲絕的臉。那雙眼睛的主人,白衣早己被自己的和他人的血浸透,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白梅。他擋在他身前,用那具看似清瘦卻蘊含著足以撼動山海力量的身軀,硬生生扛下了足以將整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