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蘇錦書依約來到滄洲書社。

書社藏匿于一條鬧中取靜的弄堂深處，是座帶著小小庭院的中式二層小樓，與門外上海的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白墻灰瓦，竹影婆娑，唯有門楣上“滄洲書社”西字匾額，透著古樸厚重的書卷氣。

錢掌柜己等在門口，低聲提點：“今日來的多是些有頭有臉的文化人，還有些洋人學者。

少說話，多聽多看，若有人問起，便說是我的遠房侄女，隨我來見見世面。”

錦書點頭，深吸一口氣，隨著他步入其中。

沙龍設在一樓正廳，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縹緗滿目。

中間長桌上散放著幾函線裝書、些許卷軸，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墨香與咖啡混合的奇特味道。

十數位賓客或坐或立，低聲交談，衣著有長衫馬褂，亦有西裝革履。

她一眼便注意到了一位身著挺括灰色西裝的年輕男子。

他并未湊在人群最密集處，而是獨自站在一隅，指尖輕輕拂過一架古籍的書脊，側臉線條清晰，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神情專注而冷靜，與周遭略帶附庸風雅意味的氛圍有些微妙的疏離。

錢掌柜低聲告知：“那位便是《申滬時報》的主筆，顧懷琛顧先生。

別看他年輕，筆鋒厲害得很，是滬上文化界的新銳人物。”

顧懷琛。

錦書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原來那日匆匆一瞥的報紙，便是出自他手。

沙龍的主持人是一位留著山羊胡的老先生，正慷慨激昂地發言，論及西學東漸之勢不可擋，傳統典籍若不經現代化整理印行，終將被掃入故紙堆云云。

幾位西裝先生頻頻點頭附和。

錦書默默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

她自幼與古籍相伴，深知這些泛黃書頁的價值，絕非僅是****的信息載體，其紙張、刻工、裝幀、乃至流傳過程中留下的批校、藏印，無一不是歷史的痕跡，文化的血脈。

如此輕言“掃入故紙堆”，令她心口發堵。

或許是她的神色流露了些什么，或許是巧合，那位顧懷琛先生的目光忽然從書架上移開，越過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神銳利而清明，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主持人話音落下，眾人禮貌性鼓掌。

接著，有人展示了一部宋版殘卷，引來一片贊嘆。

然而話題很快又轉向了這部書若能用新式石印技術復刻，將如何惠及大眾等等。

錦書看著那部歷經數百年的殘卷被眾人傳閱，指尖無意中可能留下的汗漬，心中不忍，終于忍不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諸位先生，此本書頁脆弱，尤其是天頭地腳己有蟲蛀，傳閱時還需再輕緩些為好。

石印雖便捷，卻難復刻原書的古紙質感與墨色神韻，對于研究版本學，終究是隔了一層。”

廳內忽然靜了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突然開口的、陌生的年輕女子身上。

她穿著樸素，氣質沉靜，在此場合顯得格外突兀。

主持人面露不悅：“這位是……”錢掌柜趕忙打圓場：“是敝舍一位侄女，家中也是做相關營生，小孩子家，胡亂說的，諸位見諒。”

那位先前發言推崇新學的西裝先生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寬容：“小姐，時代在進步。

我們不能為了少數藏家的雅趣，而阻礙知識傳播的效率。

傳統手藝固然精妙，但耗時耗力，于國于民，意義何在？”

錦書臉頰微熱，但背脊挺得筆首，正要反駁，另一個聲音卻先響起了。

“這位小姐所言，并非全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開口的竟是顧懷琛。

他緩步從角落走出，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錦書身上，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新技術自然要推廣，但傳統技藝的保存與研究亦不可偏廢。

正如這滄洲書社，之所以雅致，在于其有古卷之香，若全部換上機器印制的洋裝書，恐怕味道就全變了。”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知其新，亦需守其舊，二者并非全然對立。

更何況，古籍修復關乎文化傳承之根本，若因我們之故，使殘卷再受損，豈非罪過？”

他三言兩語，既未全然否定新學，又巧妙地支持了錦書的觀點，還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廳內氣氛頓時緩和下來，幾位老先生捋須點頭表示贊同。

那西裝先生面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道：“懷琛兄高見。”

顧懷琛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掠過錦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錦書心下微松，對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他卻己移開目光，仿佛剛才只是隨口說了句公道話。

沙龍繼續，但錦書己無心再聽。

她悄悄向錢掌柜打聽那部宋版殘卷的持有人，想詢問是否有修復需求或材料線索，卻得知主人早己離去。

沙龍散場，眾人寒暄著陸續離開。

錦書有些失落，此行似乎并未達到目的。

她走在最后，正要跨出門檻，卻聽見身后傳來那個清朗的聲音：“小姐請留步。”

錦書回頭，見顧懷琛站在廊下，日光透過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方才聽錢掌柜說，小姐家中經營文房？

不知對古籍修復所用的古楮皮紙，可有了解？”

他問道，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純粹的職業性的好奇。

錦書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