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預想中的悲憤、屈辱、歇斯底里，一樣都沒有出現。

只有那個穿著粗布**的少年，一個平靜到詭異的“哦”，和一個輕飄飄、卻像耳光一樣抽在所有人認知上的笑容。

蘇清月那清麗絕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名為錯愕的情緒。

她準備好的，關于“道不同不相為謀”、“強求無益，徒增煩惱”的種種說辭，此刻全都哽在喉頭，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她胸口發悶。

他怎么能是這種反應？

他難道不該質問她為何背信棄義？

不該痛斥她攀附高枝？

哪怕他只是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失魂落魄，也好過現在這般……這般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戲碼！

林霄眼底那抹慣常的、溫和下的俯視，也微微收斂了些。

他審視著謝無妄，這個資料里顯示只有練氣二層、資質低劣、性格還有些懦弱的少年，此刻給他的感覺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潛藏著令人不安的暗流。

是強裝鎮定？

還是破罐破摔？

不，不像。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評估。

評估什么？

林霄心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不適。

“你……”蘇清月**微啟，想說些什么打破這令她難堪的沉默，卻發現聲音有些干澀。

謝無妄卻像是沒看見她的窘迫，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蘇師姐說完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確認，然后點了點頭。

“好。”

又是一個單字。

說完，他竟不再看蘇清月和林霄，重新低下頭，握著那把破掃帚，慢吞吞地、一下一下，繼續掃著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那姿態，分明是送客。

圍觀的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他……他就這反應？”

“‘好’？

這就完了？

婚約啊！

說沒就沒了？”

“我怎么感覺……被嫌棄的是蘇師姐和林師兄那邊？”

“裝！

肯定是裝的！

心里指不定怎么滴血呢！”

“可這也裝得太像了吧……”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被驚擾的**。

這些聲音鉆進蘇清月的耳朵里，讓她感覺臉上像是被無形的**著，**辣的。

她預想中的干脆利落、快刀斬亂麻，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自己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里，接受著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

林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在乎謝無妄的感受，但他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更不喜歡蘇清月因此流露出的那一絲無措。

這與他計劃中，借此機會徹底斬斷蘇清月凡塵羈絆、讓她道心更進一步的初衷，似乎產生了一點偏差。

他上前半步，擋在蘇清月身前些許，臉上重新掛起那溫和卻疏離的笑容，開口道：“謝師弟能如此深明大義，理解清月的選擇，實乃幸事。

畢竟，大道漫長，有些差距，非人力可及，早些認清，對彼此都好。”

他話語平和，姿態依舊高高在上，試圖將節奏拉回自己熟悉的軌道，用“差距”、“認清”這類詞語，輕描淡寫地將退婚定性為一種必然的、符合“大道”的選擇，隱含的意思依舊是謝無妄不配。

同時，他頭頂那煌煌如日的金色氣運光柱，似乎也隨著他話語的落下，無形中散發出更強烈的壓迫感，籠罩向謝無妄。

這是屬于天命之子的天然氣場，尋常修士在其面前，往往自慚形穢，心神動搖。

然而，謝無妄只是掃地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再次抬起頭，看向林霄。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靜無波，而是帶上了一點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玩味？

像是一個食客，在評估一道即將端上桌的珍饈。

“林師兄，”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那些嗡嗡的議論聲，“說得對。”

他承認了差距。

但沒等林霄嘴角那抹“孺子可教”的笑意展開，謝無妄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目光若有實質般掃過林霄頭頂那令人窒息的金色光柱：“有些差距，確實……太大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人察覺，謝無妄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的靈力，正以一種詭異而晦澀的路線，極其隱秘地運轉了一周。

《奪天訣》！

這一次的目標，不再是趙虎之流，而是眼前這兩尊行走的“氣運金山”！

嗡——一股遠比掠奪趙虎時強大千百倍的反噬力驟然傳來，謝無妄只覺得胸口一悶，喉頭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陣陣發黑，體內那點靈力瞬間幾乎被抽空！

成功了？

還是失敗了？

他死死咬著牙，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目光緊緊鎖定著視野里的氣運數值。

林霄頭頂，那刺目的氣運：5,830,900的數字，似乎……極其輕微地、模糊了那么一剎那！

減少了多少？

1點？

10點？

還是100點？

在那龐大的基數面前，這點變化微乎其微，幾乎無法分辨！

而他自己，視線艱難下移——氣運：8.7！

不是5.1！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的氣運值，暴漲了3.6點！

一股遠比之前掠奪昆蟲、老鼠時強烈無數倍的暖流，突兀地從虛無中注入他的西肢百骸，原本因為反噬而翻騰的氣血瞬間平復了不少，甚至那停滯己久的練氣二層瓶頸，都隱隱傳來一絲松動的跡象！

有效！

而且效果驚人！

謝無妄垂在袖中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和強行壓抑。

掠奪百萬氣運的巨頭，哪怕只是*到一絲皮毛，也遠勝他之前所有的努力！

林霄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不適，像是清風拂過山崗，了無痕跡。

他微微蹙眉，神念下意識掃過西周，***異常也沒發現。

只當是謝無妄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和話語引起的心緒波動。

他不再多看謝無妄一眼，這種小人物，不值得他浪費心神。

他轉向身旁臉色依舊不太自然的蘇清月，聲音溫和了幾分：“清月，此間事了，我們該回去了。

師尊交代的功課尚未完成。”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團莫名的郁氣，點了點頭。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重新低頭掃地的身影，少年單薄而沉默，與這簡陋的小院幾乎融為一體。

這一次，她心中再無波瀾，只剩下徹底的了斷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仿佛錯過了什么重要東西的細微悵惘。

“走吧。”

她輕聲道，轉身，與水藍色衣裙一同消失在院門外。

林霄緊隨其后，金色氣運光柱漸行漸遠，那無形的壓迫感也隨之消散。

看熱鬧的人群見主角離去，也悻悻然地散了，只是今日這退婚的結局，恐怕會比他們預想的任何一種都要流傳得更廣，也更添幾分詭異的色彩。

小院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謝無妄一人，還有那沙沙的掃地聲。

他緩緩首起腰，抬起頭，望向院門外那兩人消失的方向，天空依舊灰蒙蒙的。

但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卻再也抑制不住地揚起，越揚越高。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

氣運：8.7。

雖然依舊渺小如塵埃，但這是一個開始。

一個掠奪天命之子的開始。

“經驗包……”他低聲自語，眼中的光芒，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寒刃。

“我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