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比陸歸記憶里更窄了。

山風卷著濕草和泥土的味道，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洞里半截紅蠟燭的火苗，不知被誰點著了。

“燈滅不回頭。”

奶奶生前總這么叮囑他。

他笑了笑，剛要邁步，火苗“噗”的一聲滅了。

風沒大，燈卻滅了。

他下意識想回頭，背后卻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像極了***聲音：“歸子，別回頭。”

他心口一緊，沒敢回頭，加快了腳步。

祖屋是青磚黑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掛著一串紅燈籠。

堂屋里，祖宗牌位前點著一盞油燈，火苗細小卻穩。

他放下行李去廚房燒水，水壺剛坐上灶，屋外就傳來“拖——拖——”的腳步聲。

他端著水杯出來，堂屋里空無一人。

那盞油燈卻“噗”的一聲，滅了。

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呼吸。

“誰？”

他壯著膽子問。

沒人回答。

只有那串紅燈籠，被什么風輕輕吹了一下，燈罩上的符紙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摸到打火機，火苗剛起，就看見供桌前立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女人的影子，長發垂著，腳尖沒有落地，整個人像被吊在半空。

屋角傳來一聲貓叫。

一只黑貓竄出來，對著影子炸毛。

影子像是被驚了一下，慢慢退了一步。

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

一個老人提著一盞油燈走了進來。

“別動。”

老人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

他把燈放在供桌上，用手一指，“退！”

那影子猛地向后退去，最后“嗖”的一聲，鉆進了供桌底下。

老人叫老槐，村里人都叫他槐爺，是村里的“法師”。

他看了陸歸一眼，又看了看供桌底下，搖了搖頭。

“你不該回來。”

老槐說。

“我奶奶走了，我回來收拾一下。

剛才那是什么？”

“陰人。”

老槐把油燈撥亮了一點，“中元節快到了，陰氣重。

你祖屋這盞燈，是‘鎮陰燈’，保了村里百年。

燈滅了，說明有東西進來了。”

“我能做什么？”

老槐看著他，眼神復雜：“你姓陸，你是守燈人的后人。

燈滅不滅，要看你。”

“守燈人？”

陸歸愣住了。

老槐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本舊書，封面發黃，寫著三個字：守燈錄。

“***走前，托我交給你。

你自己看吧。”

陸歸接過書，指尖發抖。

他打開第一頁，幾行小字映入眼簾：“燈滅不回頭，回頭必招咎。

守燈人，代代相傳，以燈鎮陰，以血續燈。

百年鬼王，困于祠中，中元夜出，噬人魂魄。

燈若滅，村必亡。”

他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看向老槐。

“***知道你會回來。

她說，燈滅不滅，全看你。”

“槐爺，我該怎么做？”

老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先從點燈開始。”

他把那盞滅了的油燈遞給陸歸：“燈滅不回頭，你若回頭，燈就再也點不著了。”

陸歸接過油燈，深吸一口氣，背對門口，沒有回頭。

他點了三次，火都沒起。

老槐在旁邊輕輕搖鈴，鈴聲清脆，像在驅散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第西次，火苗終于“噗”的一聲，起來了。

燈光一亮，供桌底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

老槐低聲道：“看住燈，別讓它滅。”

屋外，遠處的祠堂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鼓聲，像有人在地下敲，敲得人心里發顫。

“歸子。”

門口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是他的父親陸守田。

“你怎么回來了？”

父親的語氣里，沒有問候，只有疏離。

“我回來看看。”

陸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父親沒有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里屋。

老槐嘆了口氣：“你父親……心里有坎。”

“我知道。”

陸歸苦笑，“誰讓我是撿來的那個女人的兒子呢。”

老槐沉默了片刻，道：“***，是你爺爺在河邊撿來的。”

陸歸愣住了：“撿來的？”

“二十多年前，一個暴雨夜，你爺爺在渡口撿到一個昏迷的女人，肚子己經大了。”

老槐低聲道，“你爺爺說，這是天賜之孫，給她取名‘河生’。

他不讓你父親碰她，說這是規矩。

你父親心里一首憋著一口氣。”

陸歸的手微微一顫。

“你爺爺喜歡你，***也喜歡你，唯獨你父親……他把氣都撒在你身上。

但你要記住，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不懂。”

陸歸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里的《守燈錄》。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燈苗微微一斜。

供桌底下，有什么東西，笑了。

那笑聲低沉而陰冷，像從地底傳出來的。

老槐臉色一變，猛地舉起銅鈴，急促地搖了起來。

“不好！”

燈苗猛地一跳，險些熄滅。

陸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和這盞燈，和這個村子，緊緊地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