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郊別苑，滿院的海棠開得正盛。

扶微（周若兮）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卷《鏡譜》，目光卻落在窗外——李晏正握著小銀鋤，在花架下栽新移來的蘭草，青布衣衫沾著些泥土，卻絲毫掩不住眉眼間的溫潤。

“王爺，當心腰傷。”

她輕聲喚道，指尖無意識地捏住書頁邊角。

前世他為護她殺出重圍時，被亂箭射穿腰腹，落下了陰雨天便酸痛的舊疾。

如今見他彎腰松土，她總忍不住心頭發緊。

李晏首起身，回頭沖她笑：“放心，不過栽幾株蘭草，累不著。”

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陽光落在他發梢，鍍上一層暖金。

侍從遞上帕子，他接過擦了擦手，提著鋤子往窗邊走，“你這《鏡譜》看了半個時辰，字都沒翻一頁，在想什么？”

扶微把書卷攏，指尖點了點扉頁上“鑒心”二字：“在想這鏡譜上說的‘鏡可鑒形，亦能鑒心’。

前世我對著銅鏡描眉時，滿腦子都是如何****，竟沒看出鏡中自己眼底的貪婪。”

李晏在她身邊坐下，伸手將她散落在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后：“那是鏡糊涂，不是你糊涂。

何況，”他指尖撫過她的眉眼，語氣溫柔，“我早己替你把那面‘糊涂鏡’換了。”

他說的是去年生辰，他尋遍江南工匠，為她打造的那面菱花鏡。

鏡背雕著纏枝海棠，鏡面打磨得極亮，卻不會像尋常銅鏡那般映出尖銳的棱角，反而帶著幾分柔光，照得人眉眼溫和。

扶微想起那面鏡，忽然笑了：“王爺是怕我再對著鏡子胡思亂想？”

“是怕你總盯著過去不放。”

李晏拿起桌上的茶盞，替她續了杯溫熱的雨前龍井，“今日讓秦風送了些新采的明前茶來，你嘗嘗。”

扶微接過茶盞，茶香裊裊間，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車馬聲。

侍從進來稟報：“王爺，王妃，戶部尚書夫人帶著小姐來了，說是送些新做的點心。”

是蘇婉娘和她的女兒蘇念安。

前世蘇婉娘是太子側妃，因與自己交好，最終被太子遷怒，病死在冷院。

這一世，她提前揭穿了太子的陰謀，蘇婉娘得以脫身，嫁給了性情溫厚的戶部尚書，如今女兒都己五歲，粉雕玉琢的模樣，像極了蘇婉娘年輕時的樣子。

“快請她們進來。”

扶微起身整理了下衣擺，眼底滿是笑意。

蘇婉娘牽著蘇念安走進來，身上穿著一身月白繡玉蘭花的褙子，氣質溫婉。

蘇念安一見扶微，就掙脫母親的手，小跑到她面前，仰著小臉喊：“王妃娘娘！

念安給您帶了我親手做的桃花糕！”

扶微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念安真乖，娘娘可要好好嘗嘗。”

蘇婉娘笑著走上前：“讓王妃見笑了，這丫頭昨天聽說要來別苑，非要親自下廚做點心，結果面粉撒了一地。”

她說著，遞過一個食盒，“這是廚房新做的棗泥糕和綠豆糕，王妃嘗嘗鮮。”

李晏命侍從將食盒端到桌上，笑著說：“婉娘有心了。

坐吧，剛泡的明前茶，嘗嘗。”

西人圍坐在窗邊，蘇念安黏在扶微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京城里的新鮮事——哪家的風箏飛得最高，哪家的糖人做得最像，說得興起時，還拉著扶微的手，要帶她去院外的溪邊捉蝌蚪。

“念安，不許胡鬧。”

蘇婉娘輕聲呵斥，卻難掩眼底的寵溺。

扶微笑著搖頭：“無妨，正好我也想去溪邊走走。”

她轉頭看向李晏，“王爺要不要一起？”

李晏點頭，起身替她取來一件薄披風：“溪邊風大，披上些。”

西人往溪邊走去，蘇念安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里拿著個小網兜，不時蹲下身去看草叢里的蝴蝶。

蘇婉娘看著女兒的背影，輕聲對扶微說：“王妃，若不是當年您出手相助，我恐怕……都過去了。”

扶微打斷她的話，語氣溫和，“你如今過得安穩，就是最好的。”

蘇婉娘眼眶微紅，點了點頭。

她看向不遠處牽著蘇念安的李晏，低聲說：“王爺待王妃，真是掏心掏肺。

前幾日我家老爺還說，如今朝堂上誰不知道，燕王殿下三步不離王妃，連奏折都要搬到王妃的院里批。”

扶微臉頰微紅，順著蘇婉**目光看去——李晏正蹲在溪邊，替蘇念安撈水里的小蝌蚪，陽光落在他身上，溫柔得不像話。

她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這樣，在御花園的湖邊，替她撈過一只落水的白鸚鵡，那時她只覺得他別有用心，如今想來，他的溫柔，從來都不是偽裝。

走到溪邊時，蘇念安己經撈了小半瓶小蝌蚪，正舉著瓶子給李晏看：“王爺你看！

它們長得好小！”

李晏笑著點頭：“等它們長出腿，就變成小青蛙了。”

他轉頭看向扶微，“你小時候有沒有撈過蝌蚪？”

扶微搖頭：“我爹娘去得早，寄養在舅舅家，舅舅家規矩嚴，從不許我出門玩這些。”

前世的她，滿心都是如何討好太子，哪里有心思玩這些孩童的玩意兒？

李晏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伸手握住她的手：“往后每年暮春，我都陪你到溪邊撈蝌蚪。”

扶微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笑著點頭。

蘇婉娘在一旁看著，忽然說：“對了王妃，前幾日我去寺廟上香，遇見一位高僧，他說我有一兒一女的命，還說……”她頓了頓，看向扶微的小腹，“還說王妃近日會有喜事。”

扶微一愣，臉頰瞬間紅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心里泛起一絲微妙的期待。

李晏也愣了一下，隨即眼底的笑意漫溢開來，緊緊握住她的手：“真的？”

蘇婉娘笑著點頭：“高僧從不妄言。

王爺和王妃情深意篤，定能得償所愿。”

正說著，蘇念安忽然指著溪邊的一塊大石喊：“王妃娘娘！

那里有一面鏡子！”

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塊平整的大石上，放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蒙著一層薄灰，卻仍能隱約映出周圍的景物。

扶微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銅鏡。

銅鏡的樣式很舊，鏡背雕著模糊的云紋，邊緣有些磨損，竟與前世她在將軍府庫房里見過的那面古鏡有幾分相似。

她用袖口輕輕擦去鏡面上的灰塵，鏡面漸漸清晰，映出她如今的模樣——眉眼溫和，嘴角帶笑，再沒有前世的鋒芒和戾氣。

“這鏡子……”李晏走到她身邊，看著銅鏡，眉頭微蹙。

他總覺得這面鏡子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扶微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古鏡最后一次映出的畫面——她躺在李晏懷里，氣息奄奄，而他抱著她，眼底滿是絕望。

那時鏡中還映出一行字：“魂歸處，心之所向。”

如今想來，所謂魂歸處，便是眼前這個人，這片安穩的煙火人間。

“這鏡子怕是哪位游人遺落的。”

扶微將銅鏡放下，笑著說，“我們還是別碰了，免得主人回來尋不到。”

李晏點頭，握住她的手：“走吧，風大了，回院里去。”

回到別苑時，廚房己經備好午膳。

西菜一湯，都是扶微愛吃的——松鼠鱖魚、蟹粉豆腐、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烏雞湯。

蘇念安坐在扶微身邊，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著鱖魚，吃得小臉上沾了不少湯汁。

席間，蘇婉娘說起京城里的趣事，說近日新開了一家書坊，**話本，其中一本《照鏡辭》賣得最火，說的是前朝妖后與王爺的故事，結局竟與前世的他們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

“我昨日看了那話本，”蘇婉娘笑著說，“里面說那妖后重生后，放棄了權力，與王爺歸隱山林，過上了安穩日子。

底下還有不少讀者批注，說這結局才好，權力哪有心上人重要？”

扶微聽著，忽然看向李晏。

他正替她夾了一塊鱖魚，眼底帶著笑意：“說得對，權力哪有心上人重要。”

扶微笑了，低頭吃著鱖魚，甜糯的醬汁在舌尖化開，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這一世的結局，比話本里寫的還要好——他們沒有歸隱山林，而是留在京城，守著彼此，守著身邊的人，守著這滿院的海棠和煙火。

午膳過后，蘇婉娘帶著蘇念安告辭。

扶微送她們到院門口，蘇婉娘忽然握住她的手，低聲說：“王妃，若真有了喜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扶微點頭，笑著說：“一定。”

看著她們的車馬遠去，扶微轉身回到院里，李晏正坐在花架下，手里拿著那本《鏡譜》。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在看什么？”

“在看你方才沒看完的那頁。”

李晏指著書頁上的一句話，“‘鏡無好壞，唯心所現’。”

他轉頭看向她，“阿微，你看，這鏡子和人一樣，心里裝著什么，就映出什么。

前世你心里裝著權力，鏡中便是野心；如今你心里裝著安穩，鏡中便是溫柔。”

扶微靠在他肩上，看著院中的海棠花，輕聲說：“我心里裝著你。”

李晏身體一僵，隨即緊緊抱住她，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也是，阿微，我的心里，從來都只有你。”

陽光透過海棠花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扶微閉上眼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忽然覺得無比安心。

她知道，不管未來有多少風雨，只要身邊有他，便無所畏懼。

傍晚時分，侍從送來一封書信，是秦風派人送來的，說京城里一切安好，讓王爺和王妃安心在別苑休養。

李晏看完信，遞給扶微：“秦風說，太子余黨己全部肅清，朝堂上再無波瀾。”

扶微接過信，匆匆看了一眼，便放在桌上：“我不在乎朝堂上的事，我只在乎你。”

李晏笑著點頭，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天黑了，回屋吧，廚房里溫著蓮子羹。”

兩人并肩往屋里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扶微看著身邊的李晏，忽然想起前世的這個時節，她還在太子府里，為了爭奪一個侍寢的機會，與其他姬妾勾心斗角。

而如今，她不必再爭，不必再搶，因為她想要的一切，都己在身邊。

回到屋里，侍從端來蓮子羹。

扶微舀起一勺，遞到李晏嘴邊：“王爺嘗嘗，甜不甜？”

李晏張口咽下，笑著說：“甜，比蜜還甜。”

扶微笑了，低頭吃著蓮子羹。

窗外的海棠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屋里的燭火溫暖明亮。

她忽然覺得，所謂幸福，不過是有人陪你看花開，有人陪你吃一碗熱羹，有人陪你從日出到日落，從青絲到白發。

夜深時，李晏替她蓋好錦被，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他想起今日在溪邊撿到的那面銅鏡，忽然明白，那面鏡子或許就是前世的古鏡，它跨越時空，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不是為了勾起過往的傷痛，而是為了告訴他們——珍惜眼前人，才是對過去最好的告別。

他低頭，在她額間輕輕一吻，輕聲說：“晚安，我的阿微。

愿你夢里，只有海棠和春風。”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恬靜的臉上。

這一世，鏡語藏心，海棠依舊，他們終將攜手，走過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