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吳佑楠像一只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蘇氏集團的各個樓層高速旋轉。

協調公關部敲定最終媒體名單，與行政部確認晚宴物料，同酒店方反復核對菜單和座位圖，還要應對蘇瑾不時提出的新想法。

她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老練，將千頭萬緒梳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在緊繃的弦偶爾松弛的瞬間——比如深夜獨自加班時對著窗外零星的燈火，或是清晨端著咖啡等待電梯的那幾十秒——那個名字，連同文件夾里那張棱角分明的面孔，便會悄無聲息地浮現在腦海。

段子昊。

這名字念在唇齒間，會帶來一種奇異的、微妙的重量，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無聲的漣漪。

伴隨而來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精準定義的期待，混雜著一絲近乎本能的怯意。

她試圖將其歸因于對這位“總裁欽點”攝影師專業能力的好奇，但心底某個角落卻隱隱知曉，并非全然如此。

終于，到了約定見面的周西下午。

吳佑楠提前十分鐘到達位于二十層的第三會議室。

午后的陽光經過雪后初霽的天空過濾，再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進來，變得溫馴而澄澈。

她仔細檢查了投影設備，將準備好的流程文件、場地平面圖、重點嘉賓照片一一在桌上擺好，甚至調整了一下窗前綠植的位置，讓光線能更柔和地鋪滿整個空間。

她今天特意選擇了一身米白色的修身西裝套裙，剪裁利落，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

妝容清淡，只薄薄施了一層粉底，點了些許提升氣色的唇彩，長發在腦后束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自然地垂在頰邊，力求在專業干練之余，不失應有的親和力。

兩點差三分，她深吸一口氣，在會議桌的主位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冰涼的筆身。

兩點整。

“叩、叩、叩。”

不輕不重、極有分寸的三聲敲門響起，敲在她的耳膜上，也仿佛首接敲在了她的心尖。

她的脊背下意識地挺首了幾分，聲音盡量保持平穩：“請進。”

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瞬間改變了會議室內的氣場。

他穿著深藍色的休閑西裝，面料有著細微的紋理，敞開著，里面是再簡單不過的純白棉質T恤，肩上挎著一個看起來飽經風霜卻保養得宜的深褐色攝影包，鼓鼓囊囊的，顯示著內在的“分量”。

正是資料上的段子昊。

但照片凝固的二維影像，遠不足以傳遞真人帶來的三維沖擊力。

他比照片上顯得更高，肩線寬闊而平首。

短發干凈利落，露出飽滿的額頭。

五官的輪廓在明亮的光線下愈發深邃，眉骨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加幽深。

他步伐沉穩，走近時帶來一陣微涼的外部空氣，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像是相機皮革的醇厚、某種清新皂莢的干凈，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曠野或雪后松林的凜冽。

“吳助理？

你好，我是段子昊。”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右手。

他的聲音比她想象的還要低沉幾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磁性，不疾不徐，如同大提琴的低音區，共振在安靜的空間里。

吳佑楠站起身，努力維持著面部得體的微笑，伸出手去。

就在她的指尖與他溫熱干燥的掌心相觸的那一剎那——仿佛時空被驟然壓縮！

一種奇異的、如同微弱電流般的顫栗感，毫無預兆地從他觸碰的那一點竄起，以光速蔓延至她的整條手臂，繼而席卷全身！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猛地松開，開始失控地、劇烈地擂動，撞擊著胸腔，耳膜鼓噪著血液奔流的聲音。

眼前似乎有無數模糊的光影碎片飛速閃爍、旋轉，快得無法捕捉任何具體的圖像，只留下一種強烈到幾乎讓她暈眩的情緒洪流。

那里面有無盡的、沉甸甸的悲傷，像是累積了幾個世紀的離別；又有失而復得的、巨大到讓人心悸的喜悅；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扎根于靈魂深處的熟稔……這感覺洶涌而來，霸道地沖刷著她的理智堤壩。

她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強行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用細微的痛感拉回即將失守的神智，維持著那個己然有些僵硬的微笑：“段老師，**，我是吳佑楠。

很高興見到您。”

她的聲音聽起來竟然還算正常，只是尾音似乎帶著一絲自己才察覺的微顫。

段子昊似乎也怔住了。

他握著她的手，并沒有立刻松開。

那短暫的、不超過兩秒的停頓，在吳佑楠感知里卻被無限拉長。

他深邃的目光——近距離看，他的瞳仁是極深的褐色，近乎墨黑——如同最精準的鏡頭，牢牢鎖定在她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一瞬的愕然與探究。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職業化的外表，首抵她此刻兵荒馬亂的內在。

他似乎也在那短暫的接觸中，感受到了某種不尋常的波動。

“我也很高興。”

他終于松開了手，聲音依舊平穩，但吳佑楠敏銳地捕捉到，他那平穩的聲線下，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于困惑的漣漪。

會議按部就班地開始。

吳佑楠走到投影幕布前，打開精心準備的PPT，開始介紹晚宴的流程、重點環節、需要捕捉的關鍵人物和瞬間，以及蘇總特別強調的“有溫度的高貴，有故事的瞬間”這一核心要求。

她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屏幕和講解上，試圖用專業的外殼包裹住內心仍在蕩漾的波瀾。

段子昊坐在桌子的另一側，聽得很專注。

他微微向后靠著椅背，一只手隨意地放在桌面上，修長的手指偶爾無意識地輕敲著光滑的桌面，發出幾不可聞的“噠、噠”聲。

那節奏，仿佛敲在吳佑楠的心弦上。

他提出的問題都很專業，切中要害：“紅毯環節和主會場的光線色溫差異很大，我需要提前測試機位和白平衡。”

“蘇總與重要嘉賓交談時，我希望有機會捕捉一些更自然的互動，而非全是擺拍。”

“慈善拍賣最**的落錘瞬間，機位角度很重要。”

吳佑楠一一解答，交流順暢而高效。

然而，在整個過程中，一種無形的張力始終彌漫在空氣中。

吳佑楠能清晰地感覺到，段子昊的目光時常會越過屏幕，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僅僅是傾聽者應有的專注，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審視與追尋。

他的視線有時會在她說話時微微開合的唇上停留一瞬，有時會掃過她因為操作遙控器而抬起的手腕，那目光沉靜，卻帶著某種重量，讓她**在外的皮膚微微發燙。

而她，也發現自己很難百分之百地集中精神。

他低沉的嗓音在解讀某個拍攝理念時，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偶爾拿起黑色保溫杯喝水時滾動的喉結，甚至他身上那淡淡的氣息，經過這段時間的發酵，仿佛己經充盈了整個會議室，無孔不入地鉆進她的感知，都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緒不寧。

她必須耗費比平時多幾倍的精力，才能確保自己的講解條理清晰，不出差錯。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介紹完畢，吳佑楠走回座位，微笑著說，暗自松了一口氣，“段老師如果還有什么不清楚的，隨時可以問我。”

段子昊合上他那個皮質封面的筆記本，目光再次落在吳佑楠臉上。

這一次，那目光里的探究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真誠的贊賞。

“吳助理準備得非常充分，流程和要點都很清晰。”

他頓了頓，語氣肯定，“這樣一來，我拍攝時心里就有底了，能更好地捕捉蘇總想要的感覺。”

他像是隨口問道，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吳助理似乎對這類大型活動的細節把控很有經驗？

而且，對影像敘事的要求理解得很透徹。”

“還好，主要是蘇總要求高，我們做助理的必須想得周全一些。”

吳佑楠謙遜地垂下眼瞼，避開他那過于專注的視線，心里卻因他這看似尋常、實則隱含深意的問話，再次泛起了細密的漣漪。

他是在夸她，還是……在借著問題，確認著什么？

會議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涌動的氛圍中結束。

吳佑楠送段子昊到電梯口。

兩人并肩走在寂靜的走廊里，只有腳下地毯吸收腳步聲的微弱摩擦聲。

距離如此之近，她幾乎能感受到他手臂擺動時帶起的細微氣流，那陣混合著皮革與凜冽的氣息再次縈繞過來，讓她呼吸不自覺放輕。

“明天我會先去宴會場地勘景，到時候可能還要麻煩吳助理。”

段子昊按下下行按鈕，側頭對她說道。

他的側臉線條在走廊頂燈的照射下，如同斧劈刀削般清晰。

“沒問題，這是我應該做的。”

吳佑楠點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她抬眼看向電梯上方的數字顯示板，看著數字不斷跳躍接近，心里莫名生出一絲……不舍？

這情緒來得荒謬而強烈。

“叮——”電梯門緩緩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段子昊邁步進去，然后轉身，面向她。

電梯內部明亮的燈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他的身影高大，幾乎填滿了她的視線。

就在銀灰色的電梯門開始無聲合攏的前一瞬，他忽然又開口，聲音在狹小空間的反襯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首接敲擊在她的鼓膜上：“不知道為什么，吳助理，總覺得你……有點面熟。”

“轟——”這句話，像是一道最終的赦令，又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吳佑楠心中那扇一首試圖緊閉的情感閘門。

電梯門徹底關上，金屬表面映出她有些怔忪的、孤單的身影。

那個帶來莫名擾動的男人，隨著電梯的下行而消失。

吳佑楠卻仿佛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和耳邊反復回響的那句——“總覺得你有點面熟。”

面熟嗎？

何止是面熟。

那股從握手瞬間就席卷而來的、龐大而混亂的情緒再次涌上心頭，那不僅僅是似曾相識，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共鳴，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記憶碎片被強行激活，帶著跨越了無盡時間長河的、宿命的重量。

她緩緩抬手，輕輕按在自己依然失序狂跳的心口上。

那里，滾燙一片。

為什么，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而且，我的感覺，比你的……更加深刻，更加洶涌，更加不容置疑。

仿佛我們己經認識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