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二層，有一間朝南的客房，被臨時布置成了林晚意的臥室。

房間很大，帶有獨立的浴室和一個小小的起居區，裝修是統一的冷色調，家具昂貴卻缺乏人情味，像高級酒店的樣板間。

這里，就是她未來三年的“家”，一座精美而冰冷的牢籠。

第二天一早，牢籠的“規訓”正式開始了。

一位穿著香奈兒套裝、盤著一絲不茍發髻、表情嚴肅得如同中世紀修道院嬤嬤的禮儀老師，準時出現在客廳。

她姓李，是陸承瑾高薪聘請來的，任務就是將林晚意這塊“璞玉”，雕琢成更接近沈清如的“贗品”。

“林小姐，請站起來，走到窗邊，再走回來。”

***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林晚意依言照做。

她盡力讓自己走得平穩，但長期習慣于穿梭于畫室與教室之間，她的步伐帶著學生特有的隨意和一點點急促。

“停下。”

***抬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林小姐，沈小姐走路時，肩頸線條是自然放松而又帶著一種天生的優雅弧度的，不會像您這樣，”她走上前，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林晚意繃緊的肩膀和后背，“僵硬得像一塊木板。

請記住，是輕盈，是翩然若仙，不是去趕地鐵的緊張感。

想象您腳下是云端，目光要放得遠而柔和。”

林晚意停下腳步，默默地在心里重復著“輕盈”、“柔和”、“云端”，然后再次嘗試。

她努力放松肩膀，調整步幅，控制速度。

“再來一遍。

步幅稍微小一些，對，就是這樣。

注意脖頸，對，微微揚起，但不是驕傲，是一種……疏離的脆弱感。”

行走的考驗勉強通過，接下來是用餐禮儀。

她們移步到餐廳，長長的餐桌上擺放著精致的英式骨瓷餐具。

***坐在她對面，模擬著用餐環境。

“沈小姐的飲食偏好非常固定，她出身良好，對自身要求極高。

她從不接觸任何辛辣、刺激性的食物，口味偏清淡、養生，注重食材的原味。

從今天起，您的食譜會由營養師據此專門定制，也請您務必戒掉您原有的口味習慣。”

***的目光掃過林晚意，仿佛能看穿她曾經喜歡在深夜畫圖時，偷偷泡一碗加滿辣醬的方便面。

林晚意垂下眼睫，盯著面前光潔盤子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輕聲應道：“好的，我知道了。”

她像個被輸入了固定程序的機器人，沉默地接受著一切指令。

將那個喜歡在畫板前肆意揮灑顏料弄得滿身斑斕、喜歡在街邊小店和同學嗦一碗酸辣粉、喜歡在冬日里捧著一個熱烘烘的烤紅薯的真實自己，一點點從這具身體里剝離、隱藏，然后鎖進內心最深的、不見光的角落。

一天的“學習”結束，***帶著評估報告離開了。

別墅再次陷入令人心慌的寂靜。

深夜，林晚意毫無睡意。

她走進空無一人的衣帽間，這里掛著陸承瑾讓人送來的、符合沈清如審雅的各式衣裙，大多是柔和的淺色系，材質以真絲、羊絨為主，風格是那種不張揚的、需要足夠氣質才能撐起來的“高級感”。

她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孩，面容清麗，皮膚白皙，有一雙天生帶著懵懂與無辜感的小鹿眼。

這本該是她的優勢，此刻卻成了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這雙眼睛，像另一個人，所以她才站在了這里。

她對著鏡子，開始一遍遍練習著唇角上揚的弧度——那是沈清如標志性的、被媒體稱為“清如式微笑”的表情。

嘴角要微微上翹，不能太過，顯得輕浮；也不能不及，顯得冷淡。

眼神要配合著放空一些，帶著一點點朦朧的、仿佛不諳世事的脆弱，卻又不能真的顯得愚蠢。

她努力調動著臉部的每一塊肌肉。

“沈清如……”她對著鏡子，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

嘴角上揚。

眼神放空。

“沈清如……”再調整弧度。

眼神再朦朧一點。

一遍，兩遍，三遍……嘴角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維持而開始發酸、僵硬，甚至微微抽搐。

眼眶也因為努力維持那種“朦朧感”而變得干澀發脹。

但她沒有停下。

首到鏡子里那個女孩的笑容，看起來終于褪去了幾分她本身的青澀與怯懦，帶上了幾分資料影像里那個芭蕾舞藝術家沈清如的神韻——那種溫柔的、疏離的、仿佛永遠隔著一層薄霧的、不屬于人間的笑意。

她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悲哀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成功了。

也徹底地，丟失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