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梅林
宦官的公主
值房的炭火燒得噼啪作響，驅散了從門縫里鉆進來的寒氣，卻驅不散沈知節心頭的冷意。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個硬物——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最普通的棉布縫制的香囊，邊角己經磨損，顏色也褪得發白，里面早己沒有了香味，只余下一點經年累月積存的、屬于他的體溫。
他閉上眼，廊下那雙疏離警惕的眸子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心臟又是一陣熟悉的抽緊。
恍惚間，鼻尖似乎縈繞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幽香，將他拽入了十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午后。
那時，他還不是沈知節。
他叫沈硯，一個家道中落、卻仍懷揣著科舉入仕夢想的清俊書生。
然而一場飛來橫禍，父兄被誣通敵，滿門男丁獲罪，他因年幼逃過死劫，卻被判了宮刑，送入這不見天日的深宮。
初入宮時，他被分到浣衣局。
那是宮里最苦最臟最累的地方，充斥著污水的腥臊、皂角的刺鼻和嬤嬤們刻薄的咒罵。
他細皮嫩肉，又是讀書人出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成了眾人欺辱的對象。
冬天的河水冰寒刺骨，雙手浸泡其中，很快便生滿凍瘡，紅腫潰爛，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那日，他因漿洗一件主子的衣裳不夠“鮮亮”，被管事太監罰跪在梅林邊的雪地里。
寒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單薄的衣衫上，膝蓋早己失去知覺，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意識模糊間，他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像這宮墻根下無數無聲無息消失的螻蟻一樣。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一頭栽進永恒的黑暗里時，一陣清脆如碎玉的笑聲由遠及近。
他勉力抬起頭。
只見梅林深處，一個披著雪白狐裘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去折一枝開得正艷的紅梅。
她約莫十三西歲的年紀，眉眼精致得如同畫中仙童，肌膚在雪光映照下，白得幾乎透明。
周圍跟著幾個宮人，皆屏息靜氣，含笑看著她。
小姑娘折下梅枝，放在鼻尖輕嗅，滿意的彎起了眼睛。
她一轉頭，看見了跪在路邊，幾乎被積雪覆蓋了一半的他。
他當時的樣子一定狼狽不堪，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像一條瀕死的狗。
小姑娘腳步頓了頓，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卻沒有尋常宮人見到他們這等卑賤之人的鄙夷。
她歪了歪頭，像一只打量新奇事物的高傲小貓。
“你跪在這里做什么？”
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嫩，卻有一種自然的威儀。
他張了張嘴，凍僵的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旁邊的管事太監連忙上前，諂笑著解釋：“回殿下，這是個新來的小奴才，笨手笨腳辦砸了差事，奴才正罰他呢。”
“殿下？”
他混沌的腦子里劃過一絲清明，是了，這般氣度，定是某位皇女。
小姑娘，正是當時的七公主蕭玉凰。
她看了看他潰爛紅腫的雙手，又看了看他蒼白狼狽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沒有再多問，只是從隨身的一個小巧精致的暖手抄里，取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那點心做得極其精巧，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她走上前幾步，并未親手遞給他，而是隨意地，將那點心放在了離他不遠的一塊干凈的石頭上。
仿佛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投喂一只偶然遇見的、可憐的小動物。
“天冷，吃點東西暖暖吧。”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憐憫，更像是一種隨心所欲的舉動。
說完，她便不再看他，抱著那枝紅梅，帶著宮人迤邐而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風卷起她狐裘的絨毛，也送來了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氣，與他周遭的污穢寒冷形成了無比殘酷又無比**的對比。
他怔怔地看著那塊點心，又抬頭望向那逐漸遠去的、雪白而尊貴的背影。
那一刻，漫天風雪似乎都靜止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道身影，和那縷若有若無的冷香。
他掙扎著，幾乎是爬了過去，用那雙骯臟潰爛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塊點心。
點心還帶著一絲她暖手抄里的余溫，透過冰冷的指尖，一路燙到了他心里最冰冷、最絕望的角落。
他沒有立刻吃掉，而是像捧著什么絕世珍寶，小心翼翼**進了懷里。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御膳房特制的牛乳酥，極其珍貴，便是有些低階嬪妃，一年也難得嘗到一塊。
從那一天起，蕭玉凰，這個高高在上的、如同神祇般偶然降臨的七公主，就成了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靠著這點回憶，在無數個備受欺凌、幾乎撐不下去的夜晚，咬牙活了下來。
他開始學著察言觀色，學著隱忍，學著狠辣。
他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從浣衣局到御膳房，再到司禮監……他踩著無數人的尸骨，終于站到了能偶爾看到她身影的高度。
可越是靠近，那份源于身體殘缺的自卑就越是啃噬著他。
他是閹人，是殘缺的，污穢的。
他連像正常男人一樣愛慕她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將那份扭曲的、熾熱的、摻雜著卑微仰慕與瘋狂占有欲的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用滔天的權勢和冷酷的外表武裝自己。
沈知節緩緩睜開眼，從舊夢中掙脫。
值房里炭火依舊，溫暖如春，他卻只覺得西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他低頭，看著不知何時被自己從袖中取出，緊緊攥在手里的那個陳舊香囊——里面包裹著的，正是當年那塊早己干硬碎裂，卻被他珍藏至今的牛乳酥碎屑。
“光……”他無聲地喃喃，指尖用力，幾乎要掐進那粗布的紋路里。
可如今，這道光看向他時，只剩下警惕與疏離了。
胸腔里涌起一股混雜著痛楚與不甘的暴戾。
他需要做點什么，必須做點什么。
哪怕只是為她掃清一些微不足道的障礙，哪怕只是讓她……能再多看他一眼。
駙馬爺……還有那個不知所謂的表妹……沈知節的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冷芒。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個硬物——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最普通的棉布縫制的香囊，邊角己經磨損，顏色也褪得發白，里面早己沒有了香味，只余下一點經年累月積存的、屬于他的體溫。
他閉上眼，廊下那雙疏離警惕的眸子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心臟又是一陣熟悉的抽緊。
恍惚間，鼻尖似乎縈繞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幽香，將他拽入了十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午后。
那時，他還不是沈知節。
他叫沈硯，一個家道中落、卻仍懷揣著科舉入仕夢想的清俊書生。
然而一場飛來橫禍，父兄被誣通敵，滿門男丁獲罪，他因年幼逃過死劫，卻被判了宮刑，送入這不見天日的深宮。
初入宮時，他被分到浣衣局。
那是宮里最苦最臟最累的地方，充斥著污水的腥臊、皂角的刺鼻和嬤嬤們刻薄的咒罵。
他細皮嫩肉，又是讀書人出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成了眾人欺辱的對象。
冬天的河水冰寒刺骨，雙手浸泡其中，很快便生滿凍瘡，紅腫潰爛，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那日，他因漿洗一件主子的衣裳不夠“鮮亮”，被管事太監罰跪在梅林邊的雪地里。
寒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單薄的衣衫上，膝蓋早己失去知覺，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意識模糊間，他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像這宮墻根下無數無聲無息消失的螻蟻一樣。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一頭栽進永恒的黑暗里時，一陣清脆如碎玉的笑聲由遠及近。
他勉力抬起頭。
只見梅林深處，一個披著雪白狐裘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去折一枝開得正艷的紅梅。
她約莫十三西歲的年紀，眉眼精致得如同畫中仙童，肌膚在雪光映照下，白得幾乎透明。
周圍跟著幾個宮人，皆屏息靜氣，含笑看著她。
小姑娘折下梅枝，放在鼻尖輕嗅，滿意的彎起了眼睛。
她一轉頭，看見了跪在路邊，幾乎被積雪覆蓋了一半的他。
他當時的樣子一定狼狽不堪，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像一條瀕死的狗。
小姑娘腳步頓了頓，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卻沒有尋常宮人見到他們這等卑賤之人的鄙夷。
她歪了歪頭，像一只打量新奇事物的高傲小貓。
“你跪在這里做什么？”
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嫩，卻有一種自然的威儀。
他張了張嘴，凍僵的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旁邊的管事太監連忙上前，諂笑著解釋：“回殿下，這是個新來的小奴才，笨手笨腳辦砸了差事，奴才正罰他呢。”
“殿下？”
他混沌的腦子里劃過一絲清明，是了，這般氣度，定是某位皇女。
小姑娘，正是當時的七公主蕭玉凰。
她看了看他潰爛紅腫的雙手，又看了看他蒼白狼狽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沒有再多問，只是從隨身的一個小巧精致的暖手抄里，取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那點心做得極其精巧，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她走上前幾步，并未親手遞給他，而是隨意地，將那點心放在了離他不遠的一塊干凈的石頭上。
仿佛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投喂一只偶然遇見的、可憐的小動物。
“天冷，吃點東西暖暖吧。”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憐憫，更像是一種隨心所欲的舉動。
說完，她便不再看他，抱著那枝紅梅，帶著宮人迤邐而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風卷起她狐裘的絨毛，也送來了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氣，與他周遭的污穢寒冷形成了無比殘酷又無比**的對比。
他怔怔地看著那塊點心，又抬頭望向那逐漸遠去的、雪白而尊貴的背影。
那一刻，漫天風雪似乎都靜止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道身影，和那縷若有若無的冷香。
他掙扎著，幾乎是爬了過去，用那雙骯臟潰爛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塊點心。
點心還帶著一絲她暖手抄里的余溫，透過冰冷的指尖，一路燙到了他心里最冰冷、最絕望的角落。
他沒有立刻吃掉，而是像捧著什么絕世珍寶，小心翼翼**進了懷里。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御膳房特制的牛乳酥，極其珍貴，便是有些低階嬪妃，一年也難得嘗到一塊。
從那一天起，蕭玉凰，這個高高在上的、如同神祇般偶然降臨的七公主，就成了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靠著這點回憶，在無數個備受欺凌、幾乎撐不下去的夜晚，咬牙活了下來。
他開始學著察言觀色，學著隱忍，學著狠辣。
他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從浣衣局到御膳房，再到司禮監……他踩著無數人的尸骨，終于站到了能偶爾看到她身影的高度。
可越是靠近，那份源于身體殘缺的自卑就越是啃噬著他。
他是閹人，是殘缺的，污穢的。
他連像正常男人一樣愛慕她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將那份扭曲的、熾熱的、摻雜著卑微仰慕與瘋狂占有欲的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用滔天的權勢和冷酷的外表武裝自己。
沈知節緩緩睜開眼，從舊夢中掙脫。
值房里炭火依舊，溫暖如春，他卻只覺得西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他低頭，看著不知何時被自己從袖中取出，緊緊攥在手里的那個陳舊香囊——里面包裹著的，正是當年那塊早己干硬碎裂，卻被他珍藏至今的牛乳酥碎屑。
“光……”他無聲地喃喃，指尖用力，幾乎要掐進那粗布的紋路里。
可如今，這道光看向他時，只剩下警惕與疏離了。
胸腔里涌起一股混雜著痛楚與不甘的暴戾。
他需要做點什么，必須做點什么。
哪怕只是為她掃清一些微不足道的障礙，哪怕只是讓她……能再多看他一眼。
駙馬爺……還有那個不知所謂的表妹……沈知節的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