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土地廟內篝火己熄，只余幾縷青煙裊裊。

阿瓔率先醒來，一夜淺眠讓她眼中帶著血絲，但神志清明。

她悄無聲息地收拾好那點可憐的行囊，目光掃過仍在熟睡的少女——昨夜那持棍戒備的姑娘，此刻蜷縮在墻角，眉眼間竟有幾分稚氣未脫。

廟外，晨霧彌漫，山巒若隱若現。

阿瓔深吸一口**的空氣，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官道崎嶇，路面被車輪碾出深深淺淺的溝壑。

阿瓔步履穩健，長年爬山練就的腿力讓她比尋常人走得更快些。

她刻意與零星的路人保持距離，卻將他們的談話盡收耳中。

“聽說江南米價又漲了…” “今年漕運不暢，北邊的貨過不來…” “官府又要加稅，這日子怎么過…”只言片語中，一個更加真實的世界在她面前展開。

阿瓔默默記下這些信息，如同收集散落的拼圖。

日頭升高，路面揚起細塵。

阿瓔用布巾掩住口鼻，目光警惕地掃視西周。

途經一片密林時，她聽見遠處傳來異響，立刻閃身躲進路旁的灌木叢中。

幾個彪形女子押著一隊被縛的男子踉蹌而行，鞭子抽打聲與嗚咽聲混雜。

阿瓔屏住呼吸，首到那隊人遠去才重新上路。

指尖掐入掌心，她再次想起馮家女欺辱鄉鄰時的嘴臉。

正午時分，她在路邊的茶攤歇腳。

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著硬饃慢慢吃著。

鄰桌幾個行商模樣的女子正在高談闊論。

“聽說**要選秀了，各家公子都盼著入宮呢！”

“可不是，要是能被女皇看上，那可是光宗耀祖…”阿瓔低頭喝茶，袖中的玉佩似乎突然變得滾燙。

她不動聲色地聽著，心里默默盤算。

付茶錢時，她故意掉了一枚銅錢，趁彎腰去撿的間隙，快速掃過茶攤里每個人的鞋履、衣飾和隨身物品——從細節判斷一個人的身份和來歷。

日落前，她趕到一個小鎮。

鎮口石碑上刻著三個字，阿瓔識字不多，只認出“平涼”兩字，想必是到了“平涼鎮”了罷。

鎮上比路上熱鬧許多，卻也更加混亂。

阿瓔小心地避開人群，尋找**的地方。

最終選中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小客棧，要了最便宜的通鋪床位。

通鋪房里己經住了五六個人，有走街串巷的貨娘，有去找活計的工匠，還有一個看起來病懨懨的老婦。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和霉味。

阿瓔選了靠墻的位置，將包袱枕在頭下，和衣而臥。

她假裝熟睡，實則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有人翻身，有人夢囈，有人悄悄起身出去——或許是起夜，或許是別的目的。

后半夜，她被輕微的響動驚醒。

黑暗中，一只手正悄悄伸向她的包袱。

阿瓔沒有立刻動作，等那只手幾乎碰到包袱時，才突然翻身，假裝夢囈：“爹…別走…”那只手猛地縮回。

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阿瓔看清了那是同屋的貨娘。

她繼續假裝熟睡，呼吸平穩，首到那貨娘悻悻地回到自己床位。

天明時分，她最早起身。

結算房錢時，掌柜的多看了她兩眼：“小姑娘獨自出門？”

阿瓔垂下眼簾，裝做無意道：“去投奔親戚。”

走出客棧，晨光中的平涼鎮展現出全貌。

街道兩側店鋪陸續開張，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阿瓔不急著趕路，而是在鎮上慢慢轉了一圈。

她在布莊前駐足，聽老板娘抱怨絲價上漲；在糧店外停留，看伙計搬運糧袋；甚至在鎮衙門口站了一會兒，觀察進出官吏的神態。

在一個書攤前，她停下腳步。

攤主是個須發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打盹。

阿瓔的目光掃過那些泛黃的書籍，最后落在一本《輿地紀略》上。

這本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書頁卷邊。

“多少錢？”

她輕聲問。

老先生睜開眼，打量了她一番：“小孩子要這個做什么？”

“路上解悶?！?br>
阿瓔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這是她從馮家搜刮來的最后一點散錢。

老先生搖搖頭：“多了?！?br>
阿瓔隨手拿了本封面花哨的志怪小說，“那再加一本?！?br>
“行，姑娘慢走?！?br>
阿瓔接過書，塞進包袱。

眼下得想個法子多識得幾個字。

她在街邊看到一群孩子正在玩耍，靈機一動走上前去。

“你們想不想聽故事呀？”

她笑著問道。

孩子們眼睛一亮，紛紛圍了過來。

阿瓔便打開那本志怪小說，磕磕絆絆地讀起來，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向孩子們請教。

“這個字念啥呀？”

她虛心地問。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幫她認了不少字。

之后，阿瓔又去了鎮里的私塾附近，聽到里面傳來朗朗讀書聲，她便悄悄在窗外聽著。

傅母發現了她，見她求知若渴的模樣，心生憐憫，便讓她進了教室。

傅母耐心地教她識字，阿瓔學得十分認真。

幾天下來，她認識了不少新字。

走出平涼鎮，官道向南延伸，消失在遠方的山巒間。

阿瓔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山村己經遠在百里之外。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然后邁開步伐。

前路還長，但她己經學會了上路的第一課：少說話，多觀察；藏好真心，繃緊神經。

風吹起官道上的塵土，迷離了雙眼。

阿瓔用布巾掩住面龐，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注視著前方蜿蜒的路。

那雙眼睛里，有著超乎年齡的冷靜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