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是金子總會發光。 后來我把自己埋進最深的海底,光再也照不到的地方。才發現——原來做一粒沙,也挺好的。
季鳴第一次聽到那句話,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晨會上。校長站在升旗臺上,拿著話筒,聲如洪鐘:“同學們,是金子總會發光!你們每個人都是一塊金子,只要努力,總有一天會被全世界看見!”
臺下掌聲雷動。九歲的季鳴站在第三排中間,把手掌拍得通紅。那天回家,他趴在飯桌上寫作業,忽然抬頭問母親:“媽,你覺得我是金子嗎?”母親正在灶臺邊盛飯,頭也沒回:“當然是。我兒子怎么不是金子?!?a href="/tag/jiming7.html" style="color: #1e9fff;">季鳴把這句話記了一輩子。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往后的許多年里,他反復想起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太快了,太快了,快到像在背一句她自己也未必相信的臺詞。但九歲的他聽不出來。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用蠟筆畫了一顆金燦燦的星星,貼在床頭。星星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我是金子”。
二十五年后,季鳴坐在一棟寫字樓的消防通道里,吃一份涼透的炒河粉。
這棟寫字樓在A市科技園的核心區,玻璃幕墻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大廳里有室內噴泉和鋼琴,穿高跟鞋的姑娘踩著大理石地面走過去,每一步都清脆得像在敲定音鼓。但這些都和季鳴無關。他是三天前開始在這棟樓里工作的——不是在這棟樓的**公司,是在這棟樓的負一層。負一層是員工食堂的后廚。他每天早上六點到崗,負責把成筐的土豆從貨梯口搬到清洗區,再把削好皮的土豆搬去切配臺。一筐土豆大概有六十斤重,他每天要搬七八十筐。他以前沒搬過土豆,但他什么活都干過。畢業頭兩年在公司當白領坐辦公室,后來公司裁員,他找不到同等薪資的工作,就去送過外賣,跑過網約車,在工地搬過磚,在快遞分揀中心掃過條形碼。外賣被平臺算法克扣配送費,網約車被租賃公司壓價收車,工地日結工頭跑路,分揀中心凌晨三點下班,他的腰就是那時候落下毛病的。這次這份后廚的活,是小舅子托人介紹的。小舅子在電話里說:“哥,這活雖然累,但是穩定?,F在這年頭,穩定比什么都強。”他老婆林靜在旁邊說了一句:“讓他試試吧?!庇谑撬蛠砹?。
此刻他坐在消防通道的水泥臺階上,把最后一口炒河粉扒進嘴里。河粉是早上從家里帶的,飯盒是超市買酸奶送的那種贈品塑料盒,蓋子已經蓋不緊了,他用一根橡皮筋勒著。橡皮筋是女兒扎頭發用的那種,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幾顆褪了一半的小草莓。
他嚼著河粉,掏出手機,打開一個**App。首頁推薦崗全是32歲以下、碩士優先,他連篩選條件都懶得改了。他把App關掉,想了想,又點開朋友圈刷了一下。大學室友老周發了張照片——老周站在一塊大屏幕前面,屏幕上寫著“智慧城市解決方案發布會”,下面密密麻麻坐了幾百號人。配文是:“準備了半年,終于落地。感謝團隊!”季鳴點了個贊。他往下滑,看到前同事阿杰曬了新提的特斯拉。再往下,高中同學溫嵐發了張在醫院值班的**,配文是“連續36小時,累但值得”。
他給溫嵐也點了個贊。
然后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消防通道的墻上。這堵墻很涼,涼意透過襯衫滲進后背,像某種不請自來的安慰。消防通道里有一股陳年的煙味,墻角有幾根被踩扁的煙蒂,不知道是誰在這里抽完煙之后用鞋底碾了又碾。頭頂的聲控燈每隔一段時間就滅,他得用力跺一下腳才能把它叫醒。他忽然想——如果金子的宿命是發光,那他大概是一塊被砌進墻里的金子。墻很厚,沒有人會看見他。但墻也需要他。那墻里的金子還算金子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還要繼續搬土豆。
季鳴今年三十四歲。他出生在一個以煤礦聞名的小縣城,后來礦挖完了,縣里就什么也沒有了。**是礦上的電工,**在礦上食堂做飯。他是礦上那一屆唯一考上一本大學的學生。錄取通知書到那天,**買了三掛鞭炮,在礦上家屬院的小廣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