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像是滲進了布料纖維里，怎么都散不掉。

林晚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椅上，等著叫號。

旁邊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把頭埋在男孩肩膀上，小聲啜泣，男孩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

林晚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的包里有那份購房合同和***，沈閱的“補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林晚。”

護士在門口喊她的名字。

醫生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看著林晚的復查結果，眉頭微微蹙起。

“林小姐，你的情況……我們建議盡快住院，進行系統性治療。

雖然……但至少可以減輕痛苦，延長……不用了，醫生。”

林晚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給我開些止痛藥就好，效果好一點的。”

醫生看著她過于平靜的臉，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在處方單上刷刷地寫著：“這種藥效比較強，按時按量吃，不要過量。

如果疼痛加劇，或者出現其他不適，一定要馬上來醫院。”

林晚接過處方，道了謝，起身離開。

藥房窗口排著隊，空氣混濁。

她低著頭，看著光滑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活著，原來是這樣一件耗神費力的事情。

要面對疾病，面對疼痛，還要面對……記憶里那個曾經小心翼翼用易拉罐拉環套住她手指的年輕人，如今用更“合適”的理由，將她清理出他的生活。

她攥緊了手里的處方單。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頂級私人會所里，水晶燈流光溢彩。

沈閱端著香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繁華。

酒液金黃，氣泡細密地上升，映襯著他一絲不茍的西裝和沒什么笑意的臉。

“沈總，恭喜啊！

和趙氏的合作，這可是強強聯合！”

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湊過來，滿臉堆笑。

沈閱轉過身，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與他碰了碰杯：“張總過獎，以后還需要您多支持。”

“一定一定！

趙小姐真是大方得體，和沈總你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過獎。”

沈閱的笑意未達眼底。

這樣的恭維，從他和趙琪“訂婚”的消息正式公布后，就層出不窮。

每個人都覺得這是一樁再完美不過的婚姻，資源整合，利益最大化。

他應該志得意滿，應該春風得意。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他想起下午林晚離開時的背影，那么瘦，那么決絕，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她甚至沒有打開那個文件袋看一眼。

她不應該那樣的。

她應該哭，應該鬧，應該指責他忘恩負義，那樣他或許還能……還能怎么樣呢？

沈閱抿了一口香檳，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不起絲毫暖意。

“阿閱，”趙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她身上是清雅的玫瑰香水味，與他記憶中那股廉價的、帶著油煙氣的泡面味道截然不同，“李局長那邊，我們去打個招呼？”

趙琪今天穿了一條香檳色的曳地長裙，妝容精致，脖頸上的鉆石項鏈熠熠生輝。

她確實“更合適”，無論是家世、容貌，還是應對這種場合的游刃有余。

她是能幫助他構筑商業帝國的最佳合伙人。

“好。”

沈閱點頭，任由她挽著，走向會場中心。

香檳塔在燈光下閃爍著**的光澤，賓客言笑晏晏，一派浮華景象。

***林晚從醫院出來，沒有首接回那個冰冷的出租屋。

她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初冬的傍晚，風己經很冷了，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她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用現金買了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

然后，她走進旁邊的銀行自助服務區，將沈閱給的那張卡插了進去。

查詢余額。

屏幕上跳出一長串數字。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后面還有零。

足夠她揮霍幾輩子的錢。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保護程序啟動，變暗。

然后她猛地將卡退出，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喜悅或者解脫。

只有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誕的諷刺。

他最窮的時候，他們分吃一碗泡面，覺得擁有了全世界。

他現在富可敵國，用這筆她幾輩子也花不完的錢，來買一個心安理得，買斷他們的過去。

可是沈閱，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是買不斷的。

比如記憶。

比如……我正在倒計時的生命。

林晚抬起頭，看著玻璃門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的都市夜景，那些璀璨的光芒落在她眼里，卻映不出半點光亮。

她拿出醫生開的那瓶強效止痛藥，倒出兩粒，沒有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藥片滑過喉嚨，留下苦澀的余味。

疼痛暫時被壓制下去。

但心底那個巨大的、名為“失去”的空洞，又該用什么來填滿？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那張承載著巨額財富的***隨意塞進大衣口袋，像丟棄什么垃圾，然后轉身，融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為生活奔波的人群里。

夜色，溫柔而殘酷地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