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外正飄著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陣雨，雨珠瘋狂敲打屋檐，像是倉皇亂彈的爵士鼓點。

音樂學院地下排練室里，氣氛卻不合節奏地僵住了。

紀晴嵐正費勁地揮手驅趕折返的電吉他雜音，聲音高亮中帶點驚慌：“不是，我說林子謙，你的音效器是不是被**收了？”

林子謙嬉皮笑臉地正要反駁，排練室門卻猛地砸開。

兩個人影帶著久違的權威氣息闖進空間，讓空氣里本就濃烈的合成器味道都被巨大的壓迫感稀釋了。

顧南川第一時間收回了手中的便攜鍵盤，英挺的眉毛皺緊得像兩根音符。

站在門口的，是他的母親和父親。

父親神色冷峻，母親則是勉強地擠出一絲溫柔微笑，像久未上油的老鋼琴鍵。

“南川，出來一下，有些事我們要談談。”

父親嗓音低沉，像大提琴敲邊，壓得人喘不過氣。

“抱歉，大家先練著。”

顧南川語調平靜，卻在把門帶上的那一下，手指微微顫了下。

門外走廊里光影晦暗。

母親輕嘆，目光落在兒子手里的樂譜資料夾。

父親皺眉盯著那一只手，像要把青春期所有叛逆都一股腦壓碎。

“你怎么還在浪費時間弄這些？”

父親嗓音壓得很低，“**己經替你聯系了新的實習律所，那才有前途。”

“你是天才，南川，”母親倉促插話，聲音里藏著卑微的懇求，“別再給自己設障礙了。

如果現在放下，未來可以多一種選擇。

音樂無法養活你。”

顧南川迎著二人視線，一字一頓：“音樂能讓我活著。”

父親臉色霎時鐵青，沉默片刻，留下一句“你會后悔的”，拉著妻子轉身遠去。

母親離去前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喪失節奏的琴鍵——哀傷又不舍。

顧南川沒有立刻回排練室。

他靠在長椅上，指尖習慣性敲著節拍，像在用無聲的方式抵抗什么。

屋頂的燈光有些刺眼，他望著自己的影子被拉長，嘴角猛地揚起來——像是在苦笑，又仿佛明白了命運的旋律永遠不能等誰來譜寫。

與此同時，排練室的氣氛也沒好到哪兒去。

甄妙妙一如既往冷靜地整理琴譜，鍵盤旁邊的手機微微震動。

她目光掃過來電備注“媽”，猶豫片刻卻沒接，指尖敲出一串有些憤怒的音符。

紀晴嵐立刻湊過來，她嗅覺靈敏得像鼓組里最靈活的鼓槌。

“妙妙，你怎么了？

家里有事？”

甄妙妙平靜推了推眼鏡，語氣冷若冰霜：“單親家庭，媽媽剛剛發信息說，一個人搬去南區住，要我自己照顧自己，別再指望她。

‘音樂不能當飯吃’，她總這么說。”

林子謙剛好掏出一包薯片，見狀反而把熱氣騰騰的袋子遞過去，“要不吃點？

我覺得你挺能靠音樂吃飯的，最多餓兩頓吧！”

甄妙妙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還是拈起一片薯片塞進嘴里，咔哧咔哧地咬著，像在攻擊某個早己根深蒂固的偏見。

幾秒鐘后，排練室再次陷入短暫安靜。

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卻又像靠著同一根不可見的繩索，苦苦地系在了一起。

門啪地被踹開，林子謙的爸爸氣勢洶洶地闖進來。

雷鳴般的嗓音震碎了樂隊的尷尬平衡：“林子謙！

吉他放下！

滾出來，給我到補習班去！”

紀晴嵐試圖擋在林子謙前面，聲音帶著不服的尖銳：“叔叔，音樂是他的夢想，您為什么就不能——夢想就是拿來斷的！”

林爸爸根本聽不進勸，扯住林子謙后領，“你要真能靠音樂養活自己，等你能證明了再跟我談夢想！”

林子謙掙扎著甩開父親的手，看了同伴一眼——左眼皮死命跳，他學著顧南川最拿手的那種冷靜，淡淡道：“爸，那你給我一年時間，如果做不成，聽你的。”

林爸爸冷哼一聲，拽門而去，留下滿屋子余音未散。

林子謙狠狠踢了一下地上的腳墊，扯著嗓子調侃自己：“看吧，典型娛樂圈未紅先涼系列——我不是主角，頂多算配音演員吧。”

紀晴嵐大聲舉起拳頭，故作豪邁：“那我們就一起給所有家長來一場超級表演，讓他們看看音樂能炸出彩虹！”

“嗯，也炸出學費。”

甄妙妙嘴角第一次揚起輕微的笑，“不過先炸出今晚的便當再說。”

顧南川終于回到排練室，帶著點說不清的落寞。

他只是朝大家抬了抬下巴，“繼續吧，反正家里都反對，總不能我們自己也不撐自己。”

空氣里彌漫著新雨的味道，疲憊卻倔強。

紀晴嵐咬了咬下唇，忽然向西人揮了揮話筒，“要不，今晚自習室通宵加練？

誰退縮誰是小貓咪！”

“我本來就是貓。”

林子謙隨口嗆，“說好不許拍我打哈欠的樣子！”

甄妙妙拉開琴蓋，冷靜道：“我媽不在了，誰都管不著我。”

顧南川嘴角扯出一絲難得的笑意，眼神底色愈發堅定：“我們倒要看看，命運的合奏，到底是誰主編曲。”

氣氛莫名融化了剛才的冷冰。

西人相視一笑，仿佛臨時組建出一支命運樂團，用汗水和音符決定自己的節奏。

整座音樂城依舊燈火不息，外頭的大雨仿佛也被西個年輕人的堅持與倔強引得節奏更急。

剛剛還困在現實怒雷里的每個人，突然都升騰起一股鬧著要反抗到底的沖勁。

遠處，向唯在暗巷酒館里一口飲盡手中苦艾酒，嘴角極斂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透過窗玻璃看向****的夜色，喃喃低語：“音樂城，又要熱鬧了。”

西顆心，在瑣碎與巨響之間，終于跳成了同一個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