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廠房一排排，煙囪冒著白煙。空氣里飄著棉絮和機油的味道。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水泥地。桂花分到上鋪。同屋的女工們打量她，一個圓臉姑娘主動搭話：
“我叫劉彩鳳，江西來的。你呢？”
“林桂花。”
“逃婚來的吧？”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女人邊鋪床邊說，“一看就是。我當年也是。”
桂花沒承認也沒否認。她爬到自己鋪位上，床板硬得硌人，但她躺下時，長長舒了口氣。
這是她自己的床。
3 003號工牌
培訓三天就上崗。紡織車間像另一個世界——機器轟鳴震耳欲聾，空氣里飛舞著細密的棉絮，女工們戴著白**白口罩，只露出眼睛，在機器間穿梭，像一群沉默的幽靈。
桂花分到細紗車間，師傅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女工，說話像吼，因為車間太吵。
“看好了！斷頭要這樣接！”趙師傅手指翻飛，眨眼間接好斷掉的紗線，“一分鐘不能停，停了影響產(chǎn)量！”
桂花瞪大眼睛學。機器是舊的，常出故障。她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纏上膠布繼續(xù)干。棉絮吸進鼻子，咳出來的痰都帶著灰白色。
第一個月發(fā)工資，桂花領(lǐng)到二十八塊五毛，還有五斤糧票。她摸著那張薄薄的紙幣，手在抖。
“這就美了？”趙師傅斜她一眼，“臨時工，隨時可能裁掉。”
桂花抬起頭：“怎么能轉(zhuǎn)正？”
趙師傅愣了愣，笑了：“有膽氣。看見光榮榜沒？季度標兵能加分。但就你們這些臨時工……”她沒說完，搖搖頭走了。
桂花真去看光榮榜。紅紙黑字，貼著一排照片，都是微笑的臉。她注意到，幾乎全是男工。
那天起，桂花每天最早到車間。她觀察老師傅的操作，記下每個小技巧。別人休息時，她偷偷練習接線頭，手指被紗線勒出血痕。她還撿了個破本子，記機器故障的規(guī)律——哪臺車幾點容易斷頭，哪個部件磨損快。
兩個月后，桂花的產(chǎn)量已經(jīng)是同批臨時工里最高的。但光榮榜依然遙遠。
轉(zhuǎn)機在一個周三下午。3號車突然卡死，值班維修工老張查了半天，撓頭：“得請廠里師傅了，這一停至少半天。”
車間主任急得跳腳——完不成當日產(chǎn)量，整個車間的獎金都要泡湯。
桂花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張師傅，我看看行嗎？”
老張瞪她：“你個擋車工懂什么！”
“這臺車最近每天下午兩點左右都會響，”桂花指著齒輪箱，“我聽著像是第三個齒輪。上周五它停過十分鐘，自己又好了。可能是齒磨損了，卡到某個位置就停。”
所有人都看著她。車間主任瞇起眼：“你說怎么辦？”
“把齒輪拆下來，轉(zhuǎn)個方向裝回去。磨損面換一下，能臨時用，撐到下班。”桂花聲音不大，但清晰，“我見我哥修過拖拉機齒輪，一樣的道理。”
死馬當活馬醫(yī)。老張將信將疑地照做。齒輪拆下來，果然，一面磨出了明顯的凹痕。
機器重新響起時，下午三點十分。車間主任盯著桂花看了很久，最后說：“你，叫什么名字？”
“林桂花。”
第二天，車間黑板報上出現(xiàn)了林桂花的名字——“技術(shù)小能手，為集體挽回損失”。雖然只是粉筆字，很快會被擦掉，但桂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月底評季度標兵，臨時工里只有一個名額。出乎所有人意料，是林桂花。
王主任把一張淺藍色的卡片遞給她：“003號。好好干。”
那是一張正式工牌。
4 夜校的燈光
轉(zhuǎn)正后，桂花搬進了四人間的正式工宿舍。工資漲到四十二塊，但她每月只留十塊吃飯，其余都寄回家——信里不提地址，只通過郵局匯款，附言欄寫“女兒”。
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