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他們說衛國五世不寧，亂由姜起。

從宣公到惠公，從惠公到黔牟，從黔牟到惠公復位，再到懿公死于狄人之手——五代君主，沒有一代安寧。史官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寫在竹簡上，鑄在銅器上，刻在石頭上。后世的人若讀到衛國這段歷史，會看到一個名字：宣姜。齊女，衛宣公夫人，謀害太子，禍亂衛國。

我不辯駁。

我老了。牙齒脫落大半，頭發白得像蘆花，手指彎曲變形，已經握不住一支筆。我坐在衛國偏宮的角落里，窗外是衛戴公新修的宮墻——墻很新，朱漆鮮亮，可墻根下埋著多少尸骨，沒有人去數。我的兒子朔逃去了齊國，我的兒子壽埋在黃河岸邊，我的孫子——或說我的侄子——戴公做了國君，他不親近我，但也沒有殺我。他把我養在這座宮里，像養一只老貓。

我常常做夢。夢見黃河，夢見新臺，夢見那個眉目清正的年輕人站在河岸邊，穿著玄色衣裳，朝我伸出手。我伸手去握，手指穿過他的手掌，像穿過一陣風。然后我就醒了，對著黑暗，聽見自己的心跳。

有些事情，我想了一輩子也沒有想明白。我究竟是親手**了他們，還是他們自己心甘情愿赴死的？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可我的手上有血，這血洗不掉了。

前些日子，有個年輕的史官來問我當年的事。他說要修衛國史，想聽我親口說一說。我看著他年輕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你們寫史的人，早就有了定論，不過是想從我嘴里再掏一些細節，好讓你們的史書更“真實”罷了。可我說的，你們敢信嗎？

我讓他走了。但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往事像黃河的水一樣涌上來，淹過了我的頭頂。我想，也許該在臨死之前把話說一說。不是辯白，辯白沒有意義。只是說一說。說給誰聽呢？說給黃河聽。說給蘆花聽。說給壽五歲時摸過的那朵芍藥聽。

那么，就從新臺說起吧。

一、新臺

齊僖公六年，我十六歲，父親把我嫁給衛國太子伋。

我沒有見過急子。但母親派人打聽過，說他是個端正的年輕人，禮數周全，在諸侯間有賢名。我聽了心里歡喜，偷偷在銅鏡前反復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