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第一次在房梁上看到王府丫鬟們湊在一起繡荷包開始，我就知道......我跟她們不一樣。她們可以笑出聲，可以被誰溫聲叫一句名字，可以盼著將來嫁人，生子，老去。
我只能盼著今晚主子別起夜，省得我在梁上蹲一宿。
現在我終于能當個人了。
第八天早上，我褪下那身黑衣。
疊得很整齊，放在鋪位上。面具擱在衣服上面，正對枕頭。銅牌掛在腰帶旁邊......那是我在暗衛營的身份憑證，刻著「小七」兩個字。
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沒哭。暗衛沒有哭的**，我也早就不會了。
穿粗布衣的時候手指有點僵。這衣服是我三年前偷偷買的，藏在鋪板底下，每年拿出來洗一次，怕放壞了。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袖子短了半寸，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件不屬于王府，不屬于暗衛營的衣服。
我把那包銅錢揣進懷里。三百七十二枚，沉甸甸的。還差一百二十八，慢慢攢吧。至少現在能走出這道門了。
走出側門的時候，沒人攔我。
守門的親兵看了我一眼，又移開目光。他們大概不認得我......暗衛常年戴面具，卸下來反而沒人認得出。我長得普通，瘦，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擱人堆里一眼就漏了。
正合我意。
側門外是一條窄巷，王府的圍墻擋住了大半陽光。我往前走了幾步，過了拐角。
秋陽劈頭蓋臉砸下來。
我瞇起眼，抬手擋了一下。陽光從指縫里漏進來，暖的，晃眼。
十五年了，第一次被太陽直直照著。
肺里的血腥味還沒散干凈，但空氣里飄著桂花的味道，是從前面那條巷子拐角那棵桂花樹散出來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桂花香。
不是血腥味，不是藥味，不是王府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爐味。
是桂花開在秋天街上的味道。
我覺得喉嚨有點發緊，沒管它，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二條巷子，聽到幾聲鳥叫。是麻雀，不是暗衛模仿的鳥叫暗號。真麻雀。
走到第三條巷子，身后傳來腳步聲。
暗衛的輕功步伐。
我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摸了個空。卸甲卸刀，這是暗衛離營的規矩。我空手。
腳步聲不是一個。五個。六個。我分辨出其中一個是老九的步法，沉。另外一個是十五的，輕。還有一個是統領老賀的，最穩。
我站住了。
他們圍上來的時候我沒動。十五的手在抖，麻袋是他套的，但他抖得厲害。
眼前一黑之前，聽見他哭腔說了句：「七姐，別怪我們。」
黑暗吞了我。
2
麻袋的粗麻味嗆進喉嚨。
我在這股味道里數著走過的拐角，臺階，門檻。從側門出去三條巷子，回來還得走原路。老賀在前面開路，步伐沉穩得不帶一絲猶豫。十五抬著我的腳，手還是抖。
我聽到他吸鼻子。
「憋回去。」老賀的聲音低而冷。
十五憋回去了。
麻袋底下的我反而覺得有點好笑。笑自己在巷子里吸那口桂花香時，還真信了。信得跟真的似的。
被丟到地上的時候，肩上的傷口裂了。血滲出來浸透粗布衣，黏在皮膚上，熱一下涼一下。有人扯掉麻袋，蠟燭光刺進來，我瞇著眼看清了......曹端的寢殿。
熏香的味道。不是桂花。
眼前垂著紅色。
我低頭。粗布衣沒了。身上是一套大紅嫁衣，繡著金線纏枝的花紋，袖子寬得能裝三個饅頭。裙擺很沉，是正經的嫁衣料子，不是湊數的戲服。
「誰換的？」
沒人回答。
我跪在寢殿中央，聽見身后有人進來，又退出去。門關上。燭火晃了一下。
一只手捏住紅蓋頭的下角，掀開。
曹端站在我面前。
他穿的也是一身大紅。腰封是金扣，袖口翻著暗紅的滾邊，一看就是同一套。那張臉在燭光里看不太出表情，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從頭頂的發簪一路滑到裙擺下露出的半只腳背。
「不是要娶妻嗎？」
他語氣輕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本王隨了你的愿。」
我盯著他袖口的繡紋，沒抬頭。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尖幾乎碰到我的膝蓋。一只手抬起來，兩指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