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為寒門書生投湖?她要撩翻大佬!
阮星快步走進湖邊涼亭,找了個臨湖的位置坐下,春桃連忙為她倒上一杯新沏的雨前茶,翠翠則站在她身側,留意著不遠處走來的一眾貴女。
涼亭內的石桌上,早已擺滿了精致的茶點——桂花糕、杏仁酥、水晶餃,還有切好的鮮果,香氣撲鼻,襯得這暮春宴景愈發雅致。
衛令儀一行人隨后趕來,神色各有不悅,卻也不便再與阮星糾纏,找了另一側的位置坐下。
李婉柔等人依舊圍在她身邊,時不時低聲說著什么,目光偶爾朝阮星瞥來,帶著幾分怨懟。
就在眾人剛坐定不久,院門外傳來小廝恭敬的通傳聲:“裴夫人、裴小娘子到——”
話音剛落,便見裴夫人牽著裴書宜的手,緩步走了進來。
裴夫人身著一身寶藍色繡纏枝蓮襦裙,頭戴赤金鑲珍珠步搖,氣質華貴端莊,眉宇間帶著幾分世家主母的氣度,只是神色間難免有幾分不耐。
她身邊的裴書宜,是一身淺紫色齊腰襦裙,素凈淡雅,眉眼清秀,只是神色局促,頭微微低著,雙手輕輕攥著裴夫人的衣袖,渾身透著一股拘謹,顯然極不適應這樣人多熱鬧的場合。
裴書宜最懼怕這般貴女云集、談笑風生的場面,若非裴夫人三催五請,甚至動了氣,說她性子太過沉悶,再不出來交際,日后怕是難尋好人家,她是萬萬不肯來的。
劉夫人見狀,連忙笑著起身迎上前,語氣熱絡:“裴夫人可算來了,快請快請,就等你們母女二人了。”
裴夫人微微頷首,臉上堆起得體的笑容,拉著裴書宜走上前,語氣略帶歉意:“讓劉夫人久等了,皆是我這女兒性子太慢,磨磨蹭蹭才耽擱了時辰。”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裴書宜的手,示意她開口問好,裴書宜卻愈發局促,嘴唇動了動,終究只低低說了一句“劉夫人安”,便又垂下了頭。
劉夫人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裴小娘子性子嫻靜,倒是難得,快請坐,一路過來也辛苦了。”
眾人目光紛紛落在裴家母女身上,眼底多有幾分了然與敬重——河東裴氏,乃是大靖名門望族,世代書香,底蘊深厚,在京中乃至天下,皆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世家。
只是如今的裴家,早已不是裴書宜的父親裴云舟支撐,而是由她的兄長裴硯辭,一力撐起了整個家族的門楣。
說起裴云舟,京中人多有議論。
他年輕時天資聰穎,本可承襲家族榮光,步入仕途,卻偏偏癡迷于求仙問道,整日鉆研丹藥、修煉之術,甚至一度要棄家出走,遁入空門做道士。
彼時裴書宜的祖父裴岳,尚在朝中任職,見狀又氣又急,以家族興衰相逼,硬生生壓下了他的念頭,逼著他成家留后,為裴家延續香火、支撐門楣。
裴云舟無奈,只得遵從父親之意,娶了當時還是小官之女的沈望舒——也就是如今的裴夫人。
生下裴硯辭后,裴云舟似乎收斂了幾分求仙之心,安分了些許。
裴岳見狀,心中稍稍安定,只當他已然醒悟。
可沒曾想,裴書宜出生沒幾天,裴云舟求仙問道的心思便再起,且愈發執拗。
任誰勸說都無濟于事,執意要拋下妻女、家族,云游四海,追尋所謂的“仙緣”。
他甚至放狠話,說自此往后,裴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就當他這個人已經死了。
裴岳氣得臥床多日,卻終究拗不過這個兒子,無奈之下,也只能隨他去了。
裴岳致仕前,曾官至吏部尚書,乃是三朝元老,為官剛正不阿,在朝中威望極高,深受先帝與百官敬重。
兒子棄家出走后,他便親自接過教養孫子的重任,將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裴硯辭身上。
裴硯辭也未曾辜負祖父的期望,天資卓絕,三歲開蒙,五歲便能誦讀經史子集,十歲便能屬文作詩,文采斐然,遠超同輩。
十七歲那年,他一舉進士及第,年少成名,驚艷京城。
如今已做到吏部侍郎一職,正四品下,在吏部協助尚書掌天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之事,權責甚重。
他雖年少,卻行事持重、少年老成,心思縝密,言辭犀利。
朝堂上的官員們,皆知他是裴岳親手**出來的孫兒,即便他年紀尚輕,也無人敢輕慢半分。
如今,裴家的一應大小事務,皆由裴硯辭做主,他既是家族的門面,也是裴家的支柱,將裴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延續著河東裴氏的榮光。
裴硯辭小時候,尚且見過父親裴云舟幾面,還記得些許模糊的印象。
可裴書宜,自出生沒幾天,父親便云游而去,自此杳無音信,從未陪伴過她一日。
她小時候在府外玩耍,常常被其他孩童嘲笑、欺辱,喊著“你阿耶不要你了你是個沒阿耶的孩子”。
那些話語,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難以磨滅。
裴夫人本就因丈夫棄家出走而滿心氣惱,心中郁結難舒。
又因長子裴硯辭被公公接去親自教養,與自己日漸疏遠,便愈發疏于對裴書宜的照料。
對這個女兒,漸漸不上心起來。
無人護持,無人關懷,又常受欺凌。
久而久之,裴書宜便養成了這般內向寡言、怯懦敏感的性子,不喜與人交際,畏懼人多的場合,習慣了獨來獨往,將自己裹在小小的世界里,不敢輕易向外邁步。
裴夫人被劉夫人引著,走到夫人們圍坐的圓桌旁坐下,寒暄幾句后,便與眾人一同閑談起來,言語間皆是世家主母的得體,全然沒再留意身側的裴書宜。
劉夫人瞧著裴書宜獨自站在一旁,神色愈發局促,便笑著吩咐身邊的老媼:“張嬤嬤,你親自送裴小娘子去那邊涼亭,讓她和各位小娘子一同說話、吃些點心。”
張嬤嬤躬身應下,走上前對著裴書宜溫和道:“裴小娘子,這邊請。”
裴書宜咬了咬下唇,下意識地看向裴夫人,見裴夫人并未看她,只得默默跟著張嬤嬤,朝著湖邊涼亭走去,每一步都透著幾分不情愿。
涼亭內的衛令儀,遠遠便瞧見了走來的裴書宜,隨即換上滿臉熱情的笑容,連忙起身招手,語氣親昵得過分:“裴小娘子來了!可算等到你了,快來坐到我身邊來。”
她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端起桂花糕,遞到裴書宜面前:“剛才我還念叨著你怎么沒來呢,快嘗嘗這桂花糕,軟糯香甜,味道極好。”
裴書宜被她這般熱情弄得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后退半步,也不敢貿然拒絕,只能低低說了句“多謝衛娘子”,拿起一塊,輕輕攥在手里。
衛令儀這般反常的熱情,旁人瞧著或許覺得是兩人情誼要好,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這份熱情,從來都不是給裴書宜的,而是沖著裴書宜的兄長——裴硯辭來的。
裴硯辭的才名,在靖安城早已人盡皆知,而他的樣貌,更是無可挑剔,堪稱京中男子的表率。
他生得面如冠玉,卻又帶著幾分為官者的沉穩銳利,自帶端方君子的氣度,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貴與持重。
這般才貌雙全、品行端方的君子,京中不知有多少貴女暗許芳心,悄悄將他放在心上,衛令儀便是其中一個。
衛令儀心底打得算盤精明得很:她的父親是吏部尚書,而裴硯辭如今任職吏部侍郎,正是在她父親手下做事,論上下級情誼,兩家本就親近。
更何況,裴硯辭的祖父裴岳,當年也曾官至吏部尚書,與她父親算是同僚,如今她父親也常常在她面前夸贊裴硯辭,說他年少有為、行事穩妥,是難得的良才。
在衛令儀看來,她與裴硯辭這般淵源深厚,家世相當,才貌也相配,兩人的婚事,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至于裴書宜,她打心底里便不喜歡這個內向、上不了臺面的小娘子。
可裴書宜是裴硯辭唯一的妹妹,是她未來的小姑子,即便再不喜歡,也得做好表面功夫,不能失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她許久未曾見到裴硯辭,也不知他近日的行蹤。
裴書宜身為他的親妹妹,定然知曉他的近況。
她這般熱情相待,便是想借著與裴書宜親近,不動聲色地打探裴硯辭近來的動向,也好尋個機會,與他再多些交集。
衛令儀見裴書宜依舊拘謹地站著,又笑著拉了拉她的衣袖,語氣愈發親昵:“裴小娘子不必拘束,快坐下呀,咱們都是同齡娘子,好好說說話,莫要這般見外。”
衛令儀心底正百轉千回,盤算著如何開口打探裴硯辭的行蹤,卻沒察覺,裴書宜早已錯開她的目光,悄悄觀察著涼亭內的一眾小娘子。她性子內向,不善融入,只能默默打量著周遭,卻在不經意間,瞥見了涼亭另一側的身影。
那是阮星,她正斜倚在雕花欄桿上,身姿舒展,手中握著一把素色團扇,扇面上繡著幾尾靈動的錦魚,與湖中景致相映成趣。
她全然沒留意涼亭內的其他動靜,目光緊緊落在湖面,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時不時抬手用團扇扇動水面,**著水中嬉戲的錦魚,眉眼間滿是鮮活的靈氣,褪去了幾分貴女的端莊,多了幾分未經世事的活潑。
春風輕輕拂過,吹動她身上淡青色的裙擺,衣擺上的銀線流云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發絲也隨風輕揚,鬢邊的玉蘭花簪微微晃動,襯得她眉眼明媚,身姿窈窕,宛若清風拂過枝頭,煞是靚麗,在滿園春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裴書宜看得有些出神,全然沒聽清衛令儀后續說的話語,心底只剩下驚喜,她匆匆對著衛令儀低低說了句“多謝衛娘子”,便掙脫開她的手,攥著裙擺,快步朝著阮星的方向走去,腳步間竟帶著幾分難得的急切。
此時的阮星,正專注地看著湖中往來穿梭的錦魚,投下的糕點,引得魚兒聚攏又四散,看得不亦樂乎,絲毫沒察覺有人走近。
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她才緩緩回頭:“娘子也參加這花宴了?”
阮星轉頭,便見裴書宜站在身后,神色依舊帶著幾分拘謹,眼底卻藏著幾分歡喜,正是那日在錦繡閣中夸贊她、被她解圍的小娘子。
她瞬間笑了起來:“原來是你呀,沒想到這么快又見面了。”
或許是見到了熟悉且善意的人,裴書宜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竟一下子打開了話匣:“那日在錦繡閣,娘子匆匆離去,我還沒來得及問娘子的姓名呢。”
阮星笑意更深,坦然說道:“我姓阮,名星晚,是左金吾衛上將軍府的小娘子。你呢?”
說出“阮星晚”這三個字時,她心底還有些不適應——從前她叫阮星,如今占了這具身子,便成了阮星晚。
她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既然占了別人的身子,便要好好做阮星晚,與自己的過去徹底告別,矯情什么呢?
你就是阮星晚,從今往后,你就是阮星晚了!
裴書宜聽到“左金吾衛上將軍府”這幾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滿是向往與歡喜。
小時候,她常聽府中的嬤嬤說起阮鎮遠將軍的故事,說他英勇神武,馳騁沙場,護國安民,深受百姓愛戴,是京中人人敬重的英雄。
那時候,她便常常幻想,若是自己的阿耶也像阮將軍這般英勇就好了,那樣就能幫她打跑那些嘲笑她“阿耶不要你了”的壞孩子,再也沒人敢欺負她,她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有父親護著。
如今,竟能認識阮將軍的女兒,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心底的拘謹瞬間消散了大半,她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切笑容,連忙回答:“我叫裴書宜,是吏部侍郎裴硯辭府上的。上次在錦繡閣,多謝娘子出手解圍,若非娘子,我那日定要被掌柜的坑騙了。”
阮星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都是小事情,舉手之勞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愈發投機,裴書宜的話漸漸多了起來,眼底的怯懦也淡了幾分,臉上滿是難得的輕松。
涼亭另一側的衛令儀,見裴書宜全然無視自己,轉身就去與阮星晚閑聊,心底早已泛起不滿,臉色也沉了幾分。
可當她看到兩人聊得那般投機,眼底的不滿漸漸變成了猜忌與怨懟。
她暗自思忖:這阮星晚,莫不是也沖著裴硯辭來的?
定然是這樣!
京中誰人不知,阮星晚從前曾癡心于一位上京趕考的周姓貢生,不僅主動表白,還多次刻意偶遇,那般不顧體面,死纏爛打,鬧得滿城風雨,人人都笑她不知廉恥、有失貴女風范。
后來,那周貢生婉言拒絕了她,阮將軍夫婦氣急,便將她禁足在家中許久,這場風波才稍稍平息。
衛令儀心中冷笑:怪不得這段時日沒聽到阮星晚的動靜,原來她竟不知不覺,將主意打到了裴郎君身上。
裴郎君那般才貌雙全、端方如玉的謫仙人物,怎容得這**覬覦?
阮星晚這般心機深沉,竟借著裴書宜接近裴家,真是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