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聲的信七天后到了。

不是一封，是一箱。紙袋樣品碼得整整齊齊，附了一本《蘋果套袋技術手冊》，油印的，封面還沾著墨跡。信只有一頁，字跡潦草：

“紙袋三百個，手冊一本。套袋時間有講究，早了傷果，晚了蟲已入，你自己把握。”

楊凡把信折好，塞進抽屜。

拎著紙袋去了楊家溝。

老王頭在地頭蹲著。三棵蘋果樹，果子拇指大，青皮上已經開始冒斑點。

“王伯，東西到了。”

老王頭接過紙袋，翻來覆去看。“就這？紙糊的？”

“對。”

“套上就管用？”

“管用。”

老王頭把紙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對著太陽照了照。“透光不？”

“微透。不影響著色。”

“行。”老王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怎么套？”

楊凡翻開手冊，照著示意圖比劃：“袋口朝下，扎緊，別讓雨水灌進去。果梗卡在袋口中間，別勒太緊。套的時候手輕點，幼果皮嫩。”

老王頭手粗。紙袋在他手里像片樹葉，捏了幾次才捏住。第一只套上去，歪了。第二只，袋口沒扎緊，風一吹就開了。第三只，總算套成了。

“比鋤地還費勁。”老王頭甩了甩手腕。

“習慣了就快。”

三棵樹的果子，兩個人套了一下午。老王頭的婆娘送來一壺水，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就這紙袋子，能管用？”

“問我，不如看果！”

楊凡拍了拍果樹，很認真的道。

一個月后。

楊凡正在辦公室整理各村報表，老王頭托人捎來口信：蘋果熟了，來看看。

他到楊家溝的時候，村口圍了一圈人。

消息傳開了。老王頭那三棵套了紙袋的蘋果樹，今天開摘。

果園里擠滿了人，本村的，隔壁村的，還有聞訊趕來的果農。有人踮著腳往里看，有人蹲在土坎上抽煙，議論聲嗡嗡的。

“聽說了沒，老王那三棵樹，昨天摘了一顆，果子紅得跟燈籠似的。”

“紙袋子套的，能有那么神？”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王頭站在樹下，手里攥著一個紙袋，紙袋鼓鼓囊囊，袋底透出紅暈。周圍安靜下來。

他撕開袋口，蘋果露出來。

光潔如鏡，紅得發亮，果面上連一個斑點都沒有。

老王頭把蘋果舉起來，對著太陽轉了一圈。陽光穿過果皮，映出半透明的紅。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這果子，品相絕了。”

老王頭把蘋果在水桶里涮了涮，遞給旁邊一個老漢：“嘗嘗。”

老漢咬了一口，咔嚓一聲，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

“甜。真***甜。”

蘋果在人群里傳了一圈，每個人果農都紛紛咬一口，此刻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一個外村的果農擠到前面：“老王，你這紙袋子哪來的？”

“楊鄉長給的。”

“楊鄉長？哪個楊鄉長？”

老王頭指了指站在人群邊上的楊凡。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楊凡手里還捏著半個蘋果，果肉淡**，咬面滲出細密的汁珠。

“三棵樹的產量，雖然沒增加，但是品相和壞果應該比往年強多了吧！品相大家看見了，甜度大家嘗了。”他頓了頓，“這技術，能不能在全鄉推？”

沒人接話。

一個老果農蹲在地上，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楊鄉長，這紙袋子貴不貴？”

“不貴。一個袋子幾分錢。”

“幾分錢也是錢。”

“幾分錢的袋子，套出來的果子多賣幾毛錢。這筆賬，劃得來。”

老果農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我最后再信一次！”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老王這三棵樹我們都看見了，果子確實好。”

“楊鄉長，你說怎么干，我們跟著。”

楊凡把蘋果核丟進草叢，拍了拍手。

“行。”

當天下午，楊凡去找老馬。

辦公室門開著，老馬在喝茶，搪瓷缸子，茶葉沫子漂在水面上，桌上攤著《安陽日報》。

楊凡把《蘋果套袋技術手冊》放在桌上，順手還放了一個剛摘的果子。

“馬**，楊家溝三棵試點樹的果子摘了。”

老馬抬起眼皮。

“品相和壞果率比往年高出不止一檔，現場二十幾個果農看了，嘗了。”楊凡把聲音壓平，“他們愿意跟著干。”

老馬端起搪瓷缸子，吹開茶葉沫子，沒喝。

“二十幾個？”

“今天到場的有二十幾個。消息傳開，還會更多。”

老馬把缸子擱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全鄉推廣，需要多少紙袋？”

“按現有果園面積算，第一批需要十萬只。后續根據種植面積再追加。”

“錢呢？”

楊凡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數字。

“十萬只紙袋，按**價，總成本不到三千塊，鄉農業技術推廣經費賬上還有三千多——”

老馬接過那張紙，掃了一遍。

“這賬，你算的？”

“我跟農技站老周一起算的。”

老馬把紙擱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找農技站老周，讓他牽頭。袋子由鄉里統一采購，按***發給農戶，技術指導你跟老周一起抓。”他看著楊凡。

“行。”

老馬先是看著紅彤彤的蘋果，拿起來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哧咬了一口，慢慢品嘗。

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喜之色，之后又是咬了一口。

默默點頭后，立刻拿起筆，在推廣方案上簽了字。

“推廣經費就那么最后一筆了，你知道的，現在申請有多困難！”

拿著簽了字的方案，老馬很是認真的說道。

“我會盯好每一個細節。”

楊凡點頭，同樣一字一句的回道。

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老**聲音從背后傳來。

“讓老周明天一早來我辦公室。”

“好。”

楊凡出了門。

走廊里，小陳正抱著一摞文件往會議室走。看見楊凡，停下腳步。

“楊鄉長，批了？”

“批了。”

小陳咧嘴笑了。

楊凡回到宿舍，翻開筆記本。

在第一頁“第一步，讓人看見”后面打了一個勾。

然后寫下：第二步，讓人相信。

他擰開筆帽，在后面畫了一個省略號。

窗外，楊家溝方向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老王頭家那三棵樹的蘋果，賣了往年三倍的價錢。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有人已經開始零星的朝著鄉**這邊聚集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