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卻已經轉身。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
沒有回頭。
回到春明院時，丫鬟青黛眼睛都紅了。
“夫人，您就這么認了？”
謝明夷把濕了一角的禮單放在案上。
又取來一冊厚厚的嫁妝單。
禮單被她折起，壓在賬冊上。
紅紙壓著黑字。
喜慶得刺眼。
“認？”
她翻開嫁妝單。
“我只認賬?！?br>青黛愣住。
“可侯爺他……他要抬外室進門啊！老夫人還要您親自操辦，這不是把您的臉往地上踩嗎？”
謝明夷的手指在嫁妝單上點得很快。
木行。
綢莊。
米鋪。
藥鋪。
銀樓。
每一處，都是她從謝家帶來的嫁妝。
也是這些年撐住侯府體面的血管。
她沒抬頭。
“哭有用，我現在就去哭?！?br>她指尖停在木行那一頁。
“可惜沒用?！?br>謝明夷抽回手。
“把近三月嫁妝鋪子的賬送來?！?br>青黛一驚。
“現在？”
“現在。”
謝明夷抬眼。
“再去問采買房，老夫人院里這三個月多支了什么。柳姨娘房里多領了什么。侯爺外頭多報了什么?！?br>青黛聽得臉色發白。
“夫人早就疑心了？”
謝明夷翻過一頁。
“從二月起，銀樓回款少了三成。三月，木行送進府里的黃花梨料子，比賬上多了八根。藥鋪給柳姨娘開的安胎藥，一副比一副貴，可柳姨娘并未有孕?！?br>青黛驚住。
“那他們……”
“不是不會做賬?！?br>謝明夷合上賬冊。
“是以為我不會看?！?br>門外風吹得簾子一晃。
謝明夷看著案上那張納妾禮單。
所有人都以為她該去鬧。
去質問裴承遠。
去扯住那個外室的頭發。
去跪在老夫人面前哭訴自己這些年的委屈。
可她不去。
情愛這張桌，早被裴承遠掀了。
她現在要上另一張桌。
“青黛?！?br>“奴婢在?！?br>“備燈。”
謝明夷起身。
“去賬房?！?br>青黛一愣。
“現在天都黑了。”
謝明夷拿起那張禮單。
“改賬的人，也喜歡天黑。”
賬房里果然亮著燈。
謝明夷到門口時，里面傳來紙頁急促翻動的聲音。
還有壓低的說話聲。
“快些，把這幾筆挪到去歲冬祭里?！?br>“夫人今日問了預算，怕是起疑了。”
“侯爺說了，不能讓她看見……”
簾子被猛地掀開。
屋里兩個人同時僵住。
賬房先生陳柏手里還捏著筆。
旁邊的副手正抱著一摞舊賬冊，臉白得像紙。
謝明夷站在門口。
燈影落在她臉上。
冷淡。
清明。
陳柏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起身。
“夫人深夜來賬房，不合規矩?！?br>謝明夷走進去。
“你動我的銀子時，怎么不講規矩？”
陳柏臉色一變。
“夫人說笑了，賬房管的是侯府公賬，何來夫人的銀子？”
謝明夷沒有同他廢話。
她徑直走到桌前。
陳柏下意識要合上賬冊。
謝明夷一把壓住。
她的手掌落在賬頁上。
燭臺被副手碰歪，火光猛地一晃。
整個賬房的影子都亂了。
陳柏額角冒汗。
“夫人，這些粗賬，您看不懂。”
謝明夷抬眼。
“你錯了?！?br>她把賬冊轉向自己。
“我只是不說?！?br>陳柏嘴唇動了動。
謝明夷翻到三月支出。
一頁。
兩頁。
三頁。
她越看，屋里越靜。
靜得只能聽見副手吞咽口水的聲音。
“二月初八，采買紅木屏風一架，三百兩?！?br>她抬手，把那一頁猛地拍在桌上。
“屏風在哪？”
陳柏低聲道：“許是庫房……”
“庫房沒有。”
陳柏一僵。
謝明夷看向下一行。
“二月十六，銀樓打一套赤金頭面，二百八十兩?！?br>她問：
“給了誰？”
陳柏避開她的目光。
“老夫人賞人，賬上不便細記?！?br>謝明夷笑了。
“老夫人賞人，為什么從我銀樓賒？”
陳柏后背開始出汗。
謝明夷繼續翻。
“二月廿九，木行送黃花梨拔步床一張，八百兩。”
她的手指停住。
賬房里忽然沒人敢呼吸。
青黛站在她身后，也愣住了。
謝明夷低頭看著那一行字。
黃花梨拔步床。
八百兩。
不是侯府庫房。
不是老夫人院。
不是柳姨娘房里。
賬目后面有一行極小的字，像被墨抹過。
謝明夷拿